光绪二十三年腊月，江南水乡柳河镇飘着细碎的雪粒子。镇东头"李记木匠铺"的招牌在风里咯吱作响，掌柜李大山正蹲在门槛上嗦面，青花大碗里飘着几粒油星子，他吸溜得震天响。

"当啷"一声，门帘叫风掀开半边，闯进个裹着黑袄的汉子。这人低着头，帽檐压到眉骨，怀里像揣着个火盆似的直冒热气。"李师傅在么？"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桌角。李大山抹了把嘴，抄起门后倚着的旱烟杆子："您哪位？要打什么家什？"

黑袄汉子从怀里摸出张黄纸，往桌上一拍。李大山凑近了瞅，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寿材一副，三日后取"。他愣了愣，腊月里打棺材本就晦气，更别说这纸还泛着股子霉味，倒像是从坟头捡来的。

"定金二十块现大洋，先付一半。"汉子从袄襟里掏出个小布包，白花花的银元在桌上滚出清脆声响。李大山咽了口唾沫，他给人打半辈子家具，还没见过这么阔绰的主顾。可当他抬头想问个仔细，屋里早没了人影，只剩北风卷着雪沫子在门缝里打转。

夜里掌灯时分，李大山正刨着块百年老楠木，后院突然"咚"地一声。他攥着刨子摸过去，月光下躺着个白花花的东西——是只雪团似的，后腿叫捕兽夹子咬住了，血水把毛都洇成了粉红色。

"作孽哟。"李大山蹲下身，突然抬头，绿莹莹的眼珠像两盏鬼火。他手一抖，刨子"咣当"砸在地上。那却开口了，是个脆生生的女声："恩公莫怕，我是这山里的素素。"

李大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眼瞅着化作个穿月白袄裙的姑娘。姑娘福了福身，发间银簪子叮当响："那棺材是给我自己备的。三日后子时，请您带着棺材到城隍庙后山，让……让未来嫂夫人躺进去半刻钟。"

这话像炸雷似的在李大山耳边嗡嗡响。临终前是给他定过门亲，说是北边逃难来的姑娘，可这都五年了，连片衣角都没见着。正要细问，一阵阴风卷着雪粒子扑过来，再睁眼哪还有姑娘的影子，只剩雪地上两行梅花印。

三日后晌午，李大山揣着俩硬窝头往城隍庙赶。棺材他打得用心，里外三层刷着桐油，棺盖还雕了并蒂莲。转过山坳，老远瞅见个穿红袄的姑娘在坟包间转悠，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飘得像火苗子。

"姑娘！"李大山喊了一嗓子。那姑娘猛地回头，脸白得像纸，眼窝底下两团青影。"可是李家哥哥？"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李大山心里直打鼓，这姑娘走路脚不沾地，倒像是踩着棉花。

按狐仙吩咐，姑娘躺进棺材，李大山刚要合盖，忽然听见"咔嗒"一声，棺材底弹出个暗格。里头躺着个檀木匣子，匣盖上刻着"乾坤倒转，阴阳相生"。他手比脑子快，匣子一开，冷气"嗖"地窜出来，冻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恩公！"素素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李大山一哆嗦，匣子摔在地上，滚出个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转，最后直直指向棺材里的姑娘。姑娘突然坐起来，指甲暴长三寸，眼珠子变成血红色："好个李木匠，你敢坏我修行！"

李大山连滚带爬往后缩，脚后跟绊到块石头，仰面摔在地上。那"姑娘"从棺材里飘出来，脸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九阴聚财局，就差你这口棺材镇魂了！"尖笑声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千钧一发之际，山道上传来铃铛声。个老道牵着毛驴踱过来，拂尘一甩，铜钱剑"噌"地钉在僵尸眉心。"无量天尊，贫道追这孽障三年了。"老道从怀里掏出面八卦镜，镜光一照，僵尸"嗷"地化作黑烟，地上只剩副红嫁衣。

"那狐仙……"李大山牙齿打颤。老道叹口气："她本是守阵灵狐，见你阳气旺，想借你纯阳命格破阵。谁料你心善，倒叫她生出恻隐之心，临了反悔。"说着从怀里掏出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李大哥亲启"。

信是素素写的，说她在阵中受苦百年，本想借棺材脱困，可见李大山连夜赶工时，棺材缝里都塞着驱邪的朱砂符。原来这老实木匠，早看出端倪。"她说你命中有三劫，头一劫就是今夜。"老道指着罗盘，"这金条你拿回去，在院里埋七七四十九天，可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李大山抱着金条往家走，雪地映着月光，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素素信尾那句："恩公莫怨我算计，这世道，活人比鬼更难缠。"风一吹，信纸化作飞灰，飘飘荡荡落在结冰的河面上。

转过年来开春，李大山用金条在镇口开了家棺材铺。头一桩生意，就是给老道打了口玄铁棺。出殡那日，十六个青壮年抬棺，压得腿肚子直转筋。棺材入土时，里头突然传出敲击声，吓得众人四散奔逃。

李大山抡起镐头刨开浮土，棺盖缝里伸出只白生生的手，指甲盖上还沾着金粉。他愣了愣，一镐头砸开棺材——素素穿着大红嫁衣躺在里头，眉心点着朱砂，活脱脱个新嫁娘。

李大山捧着玉佩，看素素身影渐渐淡去，化作满天星子。后来听游方道士说，那夜是九星连珠，素素借着天象转世去了。镇上人都说李大山命硬，克死了两任老婆，可他棺材铺的生意却越做越红火。

直到抗战那年，鬼子进村抢了金条要熔了打枪炮。李大山半夜摸进库房，把金条换成石头。鬼子军官拿枪托砸他，他吐着血沫子笑："你们拿不走，这是狐仙娘娘的嫁妆。"

如今柳河镇的老人还说，夜半经过棺材铺，能听见里头有刨木头的声响，叮叮咚咚的，像是在给谁打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