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喜马拉雅上订购了王东岳的《东西方文化启蒙》课程，80学时，160元。听完感触颇大，王先生知识渊博、论证视角宏大、表达能力超强，看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本源，可以说这个讲座是我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为究竟的人类文明演化史。

王先生的讲座内容过于宏大，我只能逐步复述他的知识体系和自己的体会心得。今天就先来简单回顾一下中华文明的形成。

一、自然物候条件

要想清楚明了的描绘中华文明是什么，往往需要西方文明这个参照系，王先生在讲座中就是这样对比来讲述的，但我对西方文明知之甚少，今天还是主要谈谈中华文明。王东岳在讲座中开明宗义，他认为中华文明就是“幼稚又极度老成的文明”。

要想弄清楚中华文明的样貌，首先我们先得弄清楚文明是什么？所谓文明，从来就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诗词歌赋、舞蹈音乐、建筑雕塑是文化的组成部分，但它们仅是文化表层呈现形式，绝不是文化的本源和实质。所谓文化的实质，就是构建在某一历史时点（时间和空间）且直接关系到当时人类最根本问题——生存和繁衍基础上的思维模式、行为模式及其产出物的总和。换句话说，文化就是关系到人类生存繁衍的生产生活方式，即人类的生存结构，离开人类生存繁衍这个根本问题谈文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文化是具有强烈传承特性的，想要解读今天的文化就必须追本溯源，了解这一文化形成的起点和它的历史沿革。任何文化的起源都离不开它产生地的地质水文气候等自然条件，文明被它们所规定。中华文明又称为大河文明，本质上是农耕文明，所有的大河文明都是农耕文明，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这里主要是三个原因：一是大河形成的冲击平原，土质疏松易于耕种；二是冲积平原的土层富含磷钾，土质肥沃；三是大河就在左近，便于农业灌溉。

都说黄河孕育了中华文明，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那么问题来了，长江无论从流域面积还是在长度、水量上都要明显优于黄河，那么为什么不说长江是我们的母亲河呢？中华文明又称“两黄文明”，即是指黄河与黄土高原，正是由于黄河流经了黄土高原，夹带大量富含腐殖质的泥沙（含泥量平均在50%左右），在下游逐渐沉淀而形成悬河。历史上有记载的黄河重大改道有6次，小型改道则不计其数，这使得黄河在中下游形成千里黄泛区的同时，也形成了沃野千里的平原，非常有利于耕种。另外，黄河中下游平原地处中纬度地区，日照、气温、降雨适宜，有利于人类繁衍生息。长江没有孕育出中华文明，一方面是因为它未能流经黄土高原，含泥量低，也未频繁改道；另一方面，长江流域地处亚热带地区，光照强烈，降水充沛，植被茂盛，原始的采猎文明在这里发育良好，原始人类没有发展农耕文明的外部生存压力；再者茂密的植被使得开荒种植的成本过高，也抑制了农耕文明的发展。可见，给你带来巨大痛苦的事物往往也是你生存发展的重要基础；较为舒适的外部环境往往阻碍了的进步。（当然，从另外一个维度上讲，农耕文明代替采猎文明未必就是历史的进步。农耕文明将人类拖入了长达数千年之久繁重的体力劳动当中，瘟疫、饥荒也随之而来，同时将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禁锢在自己的耕地上，终生劳作方得温饱。有诗云：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葬于斯，喜耶悲耶？）

农耕文明相较于原始采摘文明而言，食物来源相对稳定，也不必频繁地迁徙，这就导致了人口的增长。同时粮食的结余和储备，使得部分人员可以从专职的农业劳动中解放出来，于是手工业、商业、文教、宗教可以从农业中独立出来，官吏、政府、军队也得以形成，这反过来又促进了农业的发展。

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为了更清楚地了解中华文明形成机理，我们需要一个参照物，这就是西方文明。当代西方文明根植于公元前五世纪的古希腊古罗马文明和公元一世纪的基督教文明。古希腊文明属于环地中海文明，这个地区多山，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不利于农作物的种植但有利于葡萄、橄榄等水果的生长。而地中海这个内陆大湖泊，风平浪静易于航运，因此商业贸易兴盛于此。环地中海文明属于半农业半工商业文明，这个文明的特征是反对封建割据，倡导平等自由。因此，契约文化是区别于农耕文明的重要特征。古希腊哲学为西方哲学和科学的产生起到了重要的奠基作用，产生了一大批伟大的哲学家，如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等等。泰勒斯曾提出“仰望星空”的概念，后世的黑格尔解释道“如果一个民族只关心眼前和脚下的事情，这个民族是没有未来的”。在这种思想的指引下，古希腊哲学体现了“爱智”文明的特征：一是无限追问，二是精密逻辑证明。这为现代科学的发展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础。

二、人文政治条件

四大文明古国其实都是远古的农耕文明，中华文明与它们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其他三个农耕文明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红尘当中，只有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而生生不息，这也是中华文明区别于其他大河文明的重要特征之一。

过早形成大一统的皇权专治国家是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而不绝的一个重要原因。秦国自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吞二周而亡诸侯，终于在公元前221年一统天下，建立了大秦帝国，结束了绵延4百多年的封建诸侯割据时代，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为中华文明在帝国内部的传播、发展和延续提供了重要的政治保障。

此外，发端于公元前五世纪的儒学和道家，特别是由孔夫子创立的儒学，以原始血亲结构作为梳理、整顿社会秩序的工具，具有无可替代的奠基性、决定性和稳定性，它决定了中华文明的内容、性质和未来走向；公元前后印度佛教的传入，在与本土的儒学、道学相互激荡，相互融合的过程中极大地丰富和完善了中华文化；隋朝科举制度的建立，进一步稳定了社会秩序、强化了皇权统治；宋明理学的建立，巩固了以儒学为道统的文化传承。中华文明历经两千多年的精雕细琢和不断完善，而日臻精致，直到一种更为先进的文明——工商业文明——采用坚船利炮的方式将其从外部打破为止。

总体上看，中华文明在2000多年的时间里与农业耕种生产方式基本适应的，但它在维护促进农业文明发展的同时，也在近代严重阻碍了中国向工商业文明的转型。

这里还有一句题外话——何以中国在2200多年前就形成了大一统的国家呢？这里面主要有以下3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治理黄河的需要。黄河既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地上悬河，她在滋养中华大地的同时也给两岸人民，特别是中下游地区的人民带来了无穷的苦难。而治理黄河需要全线的疏浚，不是哪个诸侯国可以单独完成的工程。

二是赈灾的需要。中华大地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就是灾害频仍，据统计各种灾害，如水灾、旱灾、蝗灾、地震等等，平均每年要发生1.33起，而大一统的国家为局部的赈灾提供了可能。

三是防御边患的需要。长期以来，中原文明的主要外患就是草原游牧部落的侵袭。农耕地区与草原接壤，有着非常漫长的边境线，构筑防御工事、进行反侵略战争都需要举全国之力，而非任何一个诸侯国可以单独完成的。

以上三点就是中国早在2200多年以前可以形成大一统中央集权制国家的内在原因，即使不是秦国，其他六国也都有着同样一统天下的野心，因此统一之于前秦时代的中国是一种必然趋势。而治水、赈灾、边患几乎贯穿了皇权社会的始终，也正因如此，统一和向心力一直是中华民族的主旋律。

三、天然地理条件

以秦之版图视之，大秦帝国疆域的北边是千年永冻土的西伯利亚荒原，西南部是号称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东部和东南部是浩瀚的太平洋，唯有西北部一狭长通道可至西域，乃至中亚诸国——该通道史称“河西走廊”。

如此封闭的地理疆域条件，避免了与历史同期其他强大帝国的直接冲突，同时也阻断了异域强大文明的侵入，从而保持了中华文明的独特性和延续性。但这里面有两个例外应加以说明，一个是佛教文化的传入，另一个是游牧文明的入侵。

佛教原产于同是大河文明的印度，与中原文明产生的基础相同；同时佛教是一个内涵丰富、具有极强内在逻辑性和对外开放性的宗教，它的传入弥补了中国本土文化内在逻辑性不足的缺点，深受主流士子阶层的青睐；它的“三世因果”、导人向善的教义既顺应了底层劳动人民的渴望，也符合历代统治阶层的价值观；最后，佛教弘扬的是消极出世的价值观，避免了像基督教、伊斯兰教那种在政治上产生诉求的可能，而且也与提倡积极入世的儒家价值观相得益彰。

当然，从另一个层面讲，佛教在丰富中国本土文化的同时，也在相当的程度上被中国本土文化所同化，中国佛教早已不是它本初的样子了。佛教、儒家、道家及其他诸子百家经过2000多年的相互激荡融合，到如今已经化为一个完整的有机整体，他们与马列主义、近代西方文明（科技+资本）一起共同影响着当代中国人的思维和行为，也在相当的程度上决定着现代中国的未来走向！

下面再谈一谈游牧文明的入侵。自周以来，草原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的袭扰就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在两宋（辽、金、西夏）、元、清甚至有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并建立了王朝。但我们应该看到，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的袭扰是游牧民族的生存环境、生产方式以及与农耕民族比较军事优势所决定的，这并不代表着游牧文明优于农耕文明。事实上，它是远远落后于农耕文明的，这一点在人口数量、国民生产总值、科技文化、医疗卫生等众多方面得以充分的体现。曾一度入主中原的游牧部族，他们在军事上、政治上击败了当时农耕民族，但在文化上却失败了——他们无一例外地被中原文明所同化。当然，游牧文明也对中原农耕文明起到了一定的影响和补充的作用。例如我们所熟知的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故事，以及胡同、胡椒、胡杨、胡说的来源据说都与游牧民族有关。同时，我们更应该看到的是在2000多年来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相爱相杀（相互攻伐、相互贸易、相互融合）的过程中推动了大中华文明的发展并赋予了它精神内核——这就是中华民族的血性！中华文明素来以“温良恭俭让”为外壳，它却有着一颗极为硬核的内在——那就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这些内在的精神构成了中华文化的内核与底色，是护佑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保证，当然这也是拜游牧民族所赐。从某种意义上讲，没有2000多年来游牧民族的不断袭扰和融合，就没有今天的中华文明！

综上所述，中华文明到底是什么？

1.她是在一个封闭地域中形成的具有3000多年历史的古老独特文明。它的独特性不仅体现在她与西方工商业文明的巨大差异，同时也体现在与同是大河文明的农耕文明的重大差异上。

2.中华文明是根植于农业生产方式上的适配系统，她在促进农业生产力发展的同时，也被农业的发展所强化。

3.中国传统文化是儒释道的混合体，但从本源上说是孔夫子在2500年前创立的儒家文化，它是以原始的血亲关系为框架整合社会秩序的一种方式，具有很强的奠基性、决定性和稳定性。这也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绵延2000多年的重要原因。

4.中华文化是中国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在长达2000多年的历史时期内相互激荡、相互融合的结果。

5.中国传统文化对中华文明起到了历史的推动作用，但我们应该看到现在产生原有传统文明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了——自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中国已由典型的农业文明向工商业文明转化。中国传统文化在中国这一社会大转型期间非但没有起到促进作用，反而起到严重的阻碍作用。

5.传统文化已经失去了它生存发展的土壤，他已经不能代表中华文明的未来，但会对未来产生相当长期的影响。西方的工商业文明同样也不能代表世界发展的未来。新的文明将根植于新的生产方式和新的人类生存结构之上，并对传统文明进行有选择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