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我住在和顺县的一个小山村里。小山村距城五十里,离路十余里,地处深山老林,甚是寂静。村里人鸡鸣起床,犬吠夜宿,心安理得过着于世无争的日子。外面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这里太平小世界风平云淡。白天,男人们河边挑水,山里背柴,沟底沤麻,梁上放牛。婆姨们灶边作饭,炕上纳鞋,院里喂鸡,屋后养猪。夜里,煤油灯一点,说得来的人相聚一起,炕上地下坐满一屋。婆姨们说不完的悄悄话,老汉们抽不尽的汗烟袋。孩子们跑进跑出,跟老人们讨一毛两毛零花钱,代销店里买几块水果糖,花线线,你追我闹,生活过的安逸恬静。
小山村里没什么稀罕物件,人们活的简单吃的更简单。早起饭是菜饭,就是小米稀饭里煮上山药蛋片片,黄豆钱钱,干豆角条条,有时再加上些玉米粒粒和南瓜块块。婆姨们喝上这么一碗就行了,老汉们要出去干活儿,稀汤寡水的不顶用,再拿上一个碗盛上些炒面(玉米,豆子,莜麦炒好磨成的面),用菜饭汤拧成面块,吃下肚去,这样的饭耐饱,干一上午活儿能顶到日头正午。中午饭老汉们是地头吃的。一块地干下来,也日头正午了,队长看看天,直起酸酸的腰杆,粘满泥土的大手拍拍衣服上的土:“日头爷到头顶了,咱们也歇歇吧,来吧,烟袋一下。”于是,大家都收拾了东西,聚到地边往石头磊起的地堰边躺下,圪蹴下,相互借火吧嗒吧嗒抽起汗烟。一会儿,婆姨娃娃们拎着黑瓦罐,背着铁水壶送饭来了。瓦罐里一般是玉米面散面粥,小米干饭,光景好的人家可能是豆面条。铁水壶里是茶水,一般是茉莉花茶,便宜有味,好的喝不起,这个好将就。饭后人们在地头圪蜷一堆迷糊一下,日头爷不那么毒了,队长又吆喝起来了干活儿啦,干活儿啦。今天这块地可得干完,不能凑合,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干咧干咧。日头挨近山头,天擦黑了,受了一天的人们疲惫的回家了。晚饭又是一碗菜饭,家里有的在灶头后烤好窝窝片,黄棱棱,香喷喷,圪崩圪崩吃上几块,舒坦了。
说起散面粥,还得多唠唠,散面粥是和顺传统的地方面食,在和顺人眼里,散面粥是必不可少的,它最大特点是食后耐饥不渴,适合庄稼人田间作业。我曾见过村里老大娘作散面粥,小米南瓜山药蛋敖粥,八成熟时往锅里撒玉米面,一面撒一面搅,饭成稠糊状又不粘锅底,手艺好的搅得粘稠又不夹生。小米胡锅,南瓜调味,土豆增沙,很是好吃。村里人端上一海碗散面粥,放上些酸菜,东走西串,招吆过市,聚集街头,吃着,说着,笑着,碗里的热气蒸腾而上,一条街上好不热闹。
平日里如此,逢年过节该奢侈了些吧,小山村里,没那条件。那些年,白面一年到头就大年初一包饺子见一下,一般节令吃个玉米面饸饹,炸个油糕就是有口福了。咳,那些年也就是那样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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