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行者
贾宝玉是中国文学中的理想人格之一。某种程度上说,《红楼梦》的艺术品格就建立在贾宝玉的独特人格之上,缺少了贾宝玉这个超凡脱俗、高标独立的逆行者形象,《红楼梦》深刻的批判性就无从说起,其傲视群雄的艺术品质也会大打折扣。
这位怡红公子是思想先锋、情种、懦夫、混子、才子、呆子的混合物,一个复杂的多面体。
一般儿童天性自由,顽皮、淘气,随心所欲,随着年龄增长,不必经过系统思考和理性选择,就会接受家长、 社会的规训,革除野性,适应、遵从社会规范,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听话的人、知道认同并服从权威的人、与家长们具有相同价值观的人。他或许偶尔也会有所冲动,触犯社会共有的习俗或观念,犯个什么错,不管口头上承认不承认,他心里知道自己触犯了什么,之后或者改邪归正,或者破罐子破摔,成为连他自己也瞧不起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和这社会是一体的,没有违和感,死了也是个明白鬼。
贾宝玉不是这样。这位功臣的后人,家族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和社会资源,身边有很多功成名就地位显赫的榜样性人物,本人有灵性有才华,按说可以轻易地“懂事”,按长辈的设计,考中进士,点个状元什么的,甚至为将为相都有可能,那时候连他父亲也得仰而望之,何乐而不为?
可他偏不,他天生不喜欢这些。他抓周抓的是女孩子常用的脂粉钗环,而不是正经男人喜欢的书本刀剑之类;长大后又视八股文章为饵名钓禄之阶,不喜欢“与士大夫诸男人接淡,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这天性又被生活环境所强化。生长在豪门世家,身边姐妹聪慧,丫环使女美丽,耳鬓厮磨之中,他发现“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儿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认为“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
这“浑话”在贾宝玉那个时代是石破天惊的,简直是一份女性主义宣言。被三从四德驯化了的女人,原是男人们的玩物,他却把她们抬高到男人之上,说她们比男人纯洁又高贵,并愿意给以普遍的爱怜,如此的颠倒反转,不是一般男人能有的见识。由此,他进化为一个情种。
宝玉对女性的爱怜非狭隘的性欲,而是哲学性的尊重。警幻仙子说他是天下古今第一的淫人,这个“淫”应是“意淫”。宝玉认为出嫁的女人沾了男人气,就没那么纯洁可爱了,心理上有维护少女们贞操的动机——这也是他没有堕落成淫棍的主要原因。一个公子哥儿,有了这一等见识,自然会消解自己的占有欲望,对身旁的少女持欣赏而非亵玩态度。嗜好少女唇上的胭脂算是这态度的变异。这就在一定程度上把自己女性化了——也是一种自我弱化——如傅二爷家两个嬷嬷说的:“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跟燕子说话,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且一点刚性儿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到了。”
贾宝玉明确的性体验很少,一次是在秦可卿房里与袭人初尝禁果,再就是婚后分居一些日子后的第一次夫妻生活:“从过门到今日,方才是雨腻云香,氤氲调畅。”这是宝钗怀孕的铺垫性笔墨。这种寡欲的描写大概为的是落实“意淫”两字之内涵,与宝玉整体上的无欲相呼应,也与贾琏薛蟠之流作出区隔。
贾宝玉当不了薛蟠、贾琏。他心地善良温文尔雅,没有蟠、琏的霸道、蛮横和粗俗。借跛脚道人那柄风月宝鉴,其正面所映照的,是有点女性化的、或者代表着少女精神的贾宝玉,反面所映照的,正是蟠、琏之流的饕餮凶悍。蟠、琏他们有强烈的占有欲,但也并不欺负女人,主要是那种势利贪婪龌龊令人厌恶。贾政也该映入镜子反面,其正经、刻板、严酷形象,属须眉浊物之一种。
贾宝玉女性主义的中心事件当然是宝黛之爱。由关心、试探、误会和忌妒为主要内容的宝黛交往史,是一部波澜叠起刻骨铭心的精神恋爱史,“情种”形象遂跃然而出。 但这一对情种懂得男女之大防,知道身体之疆界,知道乐而不淫适可而止,把一切都弄成哑谜和暗示,连个吻也不给对方。
总之,在这场强弱悬殊的对决中,张牙舞爪的男人一方,残酷地失败了,柔弱娴静的少女一方赢得了胜利。没有艰苦的思想探索过程,不用刻意地比较,贾宝玉几乎不假思索地作出选择,站在可爱的少女们一边,而不是代表着力量和强权的男人一边。
贾宝玉人生中遭遇的两个问题,性别权力问题和职业进取问题纠缠一块,其实是一个问题,或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因为他看不惯男人的功利、装腔作势蝇营狗苟,所以钟情于清纯如水的少女;些少女恰好是男人们的镜子,她们冰清玉洁,正好映照出男人们的丑陋和肮脏来。连带着也男人和官场心生厌恶,把父辈的人生理想抛弃到荒郊野外了。
拒绝贵族男性规定性的仕进之路,是对修齐治平之类的社会主流价值的疏离和背叛,这凸显出贾宝玉的个人价值。他站上时代性高度,成为一个旗帜性人物,与大众拉开距离;他显得那样地清高孤傲,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加上他天资聪颖,吟诗作对,出口成章,又会讨女人欢喜,其形象便光彩夺目了。
但从社会现实层面看,贾宝玉的否定和拒绝,不单意味着对长辈的不敬,还意味着对皇权的不屑,贾政们自然要把他视为废物、逆子、孽种,来一个否定之否定,找机会狠狠收拾一顿。宝玉承认错误,但并不准备改正,对人生中的重大问题,他想自己做主。
问题是贾宝玉贱男贵女、拒绝仕途经济的情结只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感性的觉知,尚未上升到理论自觉,不能成为行动指南贯彻落实在生活中,更没有实行他的“主义”的计划和措施,比如提高丫环们的社会地位和工资待遇,每年为少女们办几件实事,解决某位姐妹遇到的问题,更不要说为哪位遭遇灭顶之灾的少女挺身而出了。只是与她们厮混一块,给予小小不言的关心,是不应作数的。
贾宝玉在人格上有两面性。他思想先锋,是个超越者,行动上却是个守旧者、回头客;他是时代英雄,但又为情境侏儒;他有独立于他人的价值观,但没有实践这价值观的意志和能力。伟大的观念匹配以渺小的能力,甚至是反向能力,产生的只能是一个中性的、不长不短的没有生机和活力的东西。
这两者中间,是以贾政为代表的社会规训力量。教训宝玉的那根板子和欲勒死他的那根绳子,是这力量的象征,如悬剑时刻警示着他。这就是宝玉避猫鼠一般怕见贾政的原因,也是他的女性主义价值观总是止步于权力所及之处的原因。
《红楼梦》的世界是个权力金字塔套盒结构,大金字塔里套着小金字塔,层层叠叠。宝玉房里这个小号金字塔,宝玉高居于塔尖,大家众星捧月一样围着他。但他是个开明君主,对手下的丫环们博爱有加,并不随便欺负。偶或罕见地踢了袭人一脚,过后还作了检讨。怀疑袭人是王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但并不追究。这个小号的金字塔外面是贾府这个大号金字塔,贾府外面还嵌套着更大号的金字塔。 一个人被安排在这种套盒结构的某一个位置,不可能随心所欲。对于性灵聪敏的人物来说,社会和自我的双重压抑会让他痴呆发疯,但无可奈何。除非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以贾政为代表的社会性规训力量的压抑,导致贾宝玉心理结构失衡,生理欲求不兴,厌恶八股文章,社会性欲求熄灭。除了那场与黛玉失败的恋爱,除了与女伴们谈心,加上提防父亲的责骂,他无所事事,没有任何追求.哪怕是当一个西门庆,以追逐女人为终生志业——这应是这位情种最易具备的核心竞争力——可他宁愿拿意淫遮盖自己的无能,只会玩一些小孩子们过家家之类的东西,显得过分业余。最后,他对女性干脆也失去兴趣,成了个真正的呆子,其女性主义主张自然被束之高阁。按作者铺设的一条暗线,贾宝玉终究要出家、回仙界当他的神瑛侍者,就算如此,丢玉之后他知道自己这个结局,也应该读点佛道方面的书,做些准备吧?可他同样没有兴趣,只是被动执行父亲的劝学令。他心理上不想有任何难题,肩膀上不想有任何负担。
柳湘莲是其对照性人物,他行侠仗义强悍刚烈,性格正与宝玉相反。对薛蟠的猥亵,欺负,柳湘莲挥以老拳,又与尤三姐上演了一出惨烈的爱情悲剧。这些如果放在宝玉身上,恐怕只有相反的结果。或者说,如果柳湘莲与林黛玉相爱,得知爱人被人调包,不知道会闹出来多大一场乱子。只可惜,柳湘莲最后以出家“殉情”,与宝玉的归宿竟不谋而合。蛇蝎美人凤姐是另一个对照性人物。这个狠毒、贪婪、专权的女人,在贾府最为活跃、风光,反衬着宝玉善良怯弱、消极被动的生活态度。
当然,不管是王熙凤还是柳湘莲,或其他人,他们都没有宝玉的精神内涵,那种卓异的见识和感知力。如第二十八回,宝玉听见黛玉感花伤春的一篇词作,“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引发出他悲观主义的幻灭感。尤氏就看清了宝玉的懒散本性:“谁都像你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
缺乏强烈的生命意志,缺乏生命的冲动和欲求,宝玉的“自主”只能是少儿天性的自主,软弱而被动,可称之为“无意志自主”。他的语言与行为多呈分裂状态,总的指向是:不敢面对现实,胆小怕事,逃避责任,甘为懦夫。
黛玉这个佳配被调包换成宝钗,直到掀开盖头才发现情况不对,“宝玉睁眼一看,好像是宝钗,心中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装艳服……论雅淡,似荷粉露垂;看娇羞,真是杏花烟润了。”他发了一会儿怔,便嚷着要找林姑娘,然后昏沉睡去。因无可奈何,只好默默忍受。按道理,即使有病,定亲、结婚这种事宝玉应该很是敏感,当会有所发现,哪怕稍有疑问就该弄清楚。但宝玉没打算做些什么,携黛玉私奔的念头更是断断不敢有的。。
宝玉虽有大胆违时言论,偶尔会任性,但是个遵礼守法的人,很知道忍让和服从。在天性(自主)与权力(规训)发生矛盾时,他基本上是无所作为,不辩白,不投诉,不发泄委屈,不寻找同情和支持,不作些反思,更不寻求报复。他关闭思考机器,不做复杂的心理体操。
贾宝玉的心理、行为模式可名之曰转换式逃避。面对一个尖锐的现实场景,他不寻求破解之道,而惯于逃避。这逃避又似乎不单单是逃避,他妙用一个转换,由实转虚,由现实转入虚幻(文化),把眼下一个紧迫的现实问题陡转为一个轻松的心理、文化问题,给自己一个“心理结尾”,从而在潜意识中缩减、结束、遗忘那个现实,令自己退缩至安全境地。似乎为这个“逃避”抹上一层玫瑰色,“逃避”就不那么逃避了,心理上就得到了平衡。
贾宝玉的人格是双向分裂的,一面是超越、先行,一面是退缩、逃避,可概括为双向悖反。其意向性结构是无意志自主,其行为模式为转换式逃避。如此,贾宝玉的人格整体上可以表达为:
生命动能双向悖反+无意志自主+转换式逃避。
这种双重人格及其心理、行为模式有以忠孝为中心的儒家文化框定、规范,及现实中父权拘束逼迫等原因,其底色是庄禅文化,躲避,退让,遇事习惯当缩头乌龟,以求得安全,且得意于以柔弱胜刚强。
藕官在大观园中烧纸祭亡友,受到管家老妈子的训斥,宝玉也有替她遮掩的侠义之举,但对来自上意的强力管控,他是不敢染指的。迎春丫环司棋因被抄出表弟情书、物品而遭解雇,司棋被婆子们押解出府,碰到宝玉,便求宝玉找王夫人说情。要说王夫人只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宠爱得不得了,宝玉很有资格当一次说客,求母亲从宽处理。但宝玉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说:“不知你做了什么大事,如今你又要去了,这可怎么着好?”待婆子们押解司棋走远,他只狠骂那些执行命令的婆子们:“奇怪,奇怪,这些人嫁了汉子,惹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人更可杀了。”——把当下的现实问题陡然转换为一个文化(男女性别)问题,大骂执行任务的婆子,好像已经为司棋出力了。
宝玉婚后当过一次说客的。惜春出家为尼,王夫人等商量哪个丫环随侍,黛玉丫环紫娟愿跟从。宝玉道:“我不该说的。这紫娟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
最典型的是宝玉钟情的丫头晴雯。晴雯生得与黛玉一般美丽,是黛玉的镜像式人物,宝玉曾容忍她接连撕碎几把扇子,以满足她的娇嗔任性,表现出他女性主义的大度。但因绣春囊事件抄检大观园时,凤姐、王善保家的搜查晴雯的箱子,睛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损,气得把箱子里的东西抛撒一地,一旁的宝玉却不置一词。而同住大观园的探春却不许他们搜查丫头们的箱子,发了一大通脾气,还打了王善保家的一耳光,抄检者才灰溜溜走了。晴雯因美貌被开除出贾府,宝玉并不干预。过后倒是打听了晴雯的住处,偷偷看她一趟。晴雯死后,他由实转虚,来了一篇《芙蓉女儿诔》,将一个严酷的死亡事件成功地转化为一个文化表达,死者和作者似乎都可以心安理得了。
对平日并不亲近的女孩,贾宝玉就更不能担当了。一日中午他到王夫人那里,见王夫人正合眼睡觉,丫环金钏坐一旁打瞌睡,便轻轻走近,拽她耳朵上的坠子,与她开了几句玩笑,把自己荷包里的香雪润津丹喂她嘴里。哪知王夫人是假寐,照金钏脸上就是一个嘴巴,骂她“小娼妇”。事因宝玉而起,他为金钏辩解一下,自己有所承担,就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宝玉不但不担责,反“早一溜烟跑了”。王夫人认定金钏勾引宝玉,开除了之。
及至回怡红院叩门,因大雨听不到叩门声,开门迟了,宝玉便生气地一脚踢在开门的袭人肋上,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着我取笑了!”这时候也顾不得讲女性是水做的骨肉了。可以猜测他是因金钏挨打而借机泄愤。
后金钏投井而死,宝玉听到消息颇感“五内摧伤”,听说父亲要拿他,知道事情不妙,赶紧拉住一个老妈子,让她给贾母报信:“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父亲以荒疏学业逼淫母婢为名毒打宝玉,“宝玉自知不能讨饶,只是呜呜地哭”。他不为自己辩解,更不为金钏洗白,只以柔顺听话的姿态示人。
宝玉当然不是铁石心肠,金钏的死肯定让他心有戚戚。养伤中见金钏妹妹玉钏给他送饭,“便想起他姐姐金钏来了,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说话”。作者没写宝玉说些啥话,话中是否对金钏之死有所忏悔,但毕竟对死者妹妹表示了大约一刻钟的友好。
刘姥姥为讨好贾母虚构一个什么祠堂,说祠堂里的佛像成精了,宝玉信以为真,打听具体所在,令焙茗去找寻而不得,之后到水仙庵烧香,宝玉不说话,只弯腰鞠了一躬,所为何人,作者也未说明。我们权且自作多情,认为他是在祭奠金钏。若此,宝玉算是完成了一个“心理结尾”。
至于那些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如王熙凤设局逼死贾瑞、尤二姐,尤三姐殉情这些族中的重大事件,宝玉总该知道,却没有感觉,亦不置一词。只秦可卿之死他反应激烈:“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这大概缘于他与可卿有梦中交合关系。
真正让宝玉五内俱焚的是黛玉之死。他没有为黛玉写什么诔,而以出家完成了一个庄重的心理结束仪式。
贾宝玉与父母、社会的认识论冲突似乎是一个死结,本不易解决,可高妙的宝玉轻易就解决了。他屈从父母之命参加科举考试(中第七名举人),科场出来之后玩起了失踪:他出家了。这与作者对其前世的设定有关,更与他的人格底色本就是佛道出世文化有关,是他人格的自然发展的结果。
除了宝黛关系,贾宝玉的精神和灵魂似乎一直没有在这个世界扎根,与社会、他人总是若即若离,处于漂浮状态。这种人平素善于跳出是非漩涡置身事外,最终出家为僧,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有意思的是,偏是这个软弱、遁世的逃跑,成为贾宝玉一生自主性的重大表达。他用他的逃避完成了一次进击。
设想宝玉中举之后不逃跑,麻烦事就多了。皇帝要召见他,大概会赐他一个耀眼的官职,他呢,当然不愿意去摆弄仕途经济,可继续当他的公子哥,继续与那些丫环小姐们厮混一起,父母是不答应的,夫人宝钗也不会同意。最主要的是,皇帝也不可能允许,起码,皇帝不高兴是可以找他一些麻烦的。现实封堵了贾宝玉的自我规定性,他要继续他的痴呆行为,只有两条路,要么为僧为道,要么消灭自己。这个缺乏生命意志的人确实动过死的念头:“我能够和姐妹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了一辈子了。”但比较起来,还是出家这个方法更稳妥更容易接受。于是,宝玉机智地不露痕迹地逃跑了。
宝玉的逃跑是出家,也是自我消灭——自杀。
也许这是他的明智之举。“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鲁迅语) 作为贾府唯一一个清醒者,贾宝玉不喜欢肮脏的官场和那些肮脏的男人,不愿意为父母和体制所拘,他知道温柔富贵乡里的风刀霜剑,也是可以杀人见血的。婚姻调包消灭了他的爱情期望,锦衣军抄家又让他感受到贾府上面那种更为暴烈的力量,他无法抗拒这种力量,不可能改变什么,既如此,那就躲起来,躲得越远越好,跳出樊笼,奔赴自由,由富贵闲人改任世外闲人,才算五根清静。
贾宝玉可不可以改变自己的心理和行为模式?他的镜像人物甄宝玉与他有相同的外貌和价值观,两人见面,贾宝玉本想引为知己,但甄宝玉一席话让他感到味同嚼蜡:“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所以把少时那些迂想痴情,渐渐地淘汰了些。”因回房对宝钗说:“他说了半天,并没个明心见性之谈,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又说什么‘为忠为孝’,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么?”贾宝玉因此对甄宝玉很是不屑。
那么可以考虑另外一个方向,比如让他鼓动起自己的生命意志,反抗父亲,反抗那个窒息人的制度,有没有可能性?应该没有。
不能设想贾宝玉像堂吉诃德那样执长矛与风车搏斗。时代不给他这个可能性,他自己也不会给自己这种可能性。,他意识深处没有这种文化因子。《红楼梦》中没有水泊梁山,即使有,贾宝玉也不可能落草不寇。他有洁癖,厌恶文章制度,却没到势不两立的地步,不可能自贬身价与盗匪为伍;他梦游过太虚幻境,心中有所向往,出家就成为必然——他只能、只可以出家,皈依佛祖,没有第二条道路。
况且,作者铆足了劲,用他超绝的想象力,为宝玉的出场铺设了那么长那么厚的红地毯,安排了那么奢华的送行队伍,从甄士隐到跛脚道人、空空道人、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还有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女娲遗下那块顽石,太虚幻境、绛珠仙草和神瑛侍者等等,串联起一个世外的乌托邦——用当今的眼光看来,时间已让作者这个过度包装失去了光泽——待宝玉下凡历劫,在这温柔富贵乡走完一遭之后,仍由这个奢华的团队引登彼岸。因此,贾宝玉必须出家,回归于那个太虚幻境,或者幻化成那块载有《石头记》的顽石,这是必然的,不可改变的。
贾宝玉必须成为贾宝玉,没有另外的可能性。连顽固的贾政最终也认可了宝玉的归宿。
脱离了社会的羁绊,贾宝玉果真可以跟着那僧人在半空中飞翔了。如此的贾宝玉就没有了人的意味,人性寂灭,成为一个非人的存在。
但那只是个幻想。或是托词。
按照宝钗富有诗意的说法,贾宝玉是一个富贵闲人,黛玉则讥他为银样镴枪头,母亲称他为混世魔王,父亲则指责他为废物,德国人尼采会把贾宝玉列为“末人”。末人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小人”,是指生命力疲弱、衰败,无视生命无视创造的人。那么庄子呢?会说贾宝玉有无用之大用?
笔者想,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可为贾宝玉的反例。浮士德与贾宝玉年龄、职业悬殊甚大,生命欲求也截然相反。贾宝玉是内向的退缩的,浮士德是外向的扩张的;贾府的绝对命令“你应该”,被浮士德转化为“我要”,爱情、政治、古希腊之美、个人功业,凡人所具有的他都要具有。这正反映了文化复兴之后欧洲人无休止的探索精神。曹雪芹没有受到文艺复兴洗礼,走不出文化的内向自噬,倒赋予贾宝玉时代的典型性。这两种人格表达出十七、十八世纪中西方心态上的巨大差异。《金瓶梅》写一个欲望的表征性人物就算很出格了,西门庆的欲望只是一时的肉体之欢,缺少精神性和体验性,与浮士德的恋爱质量上判然有别。《红楼梦》深入一步,写欲望的压抑,宝黛之爱被压抑、消灭,宝玉的社会性欲望被自我压抑,唯一的出口是出家。两个文学典型,就心理深度和现实主义的说服力来看,贾宝玉要比浮士德略胜一筹;就对时代精神的表达和推动来说,显然,浮士德要略胜一筹。
这里庄子的大用说是可以成立的。作者偏把这样一个婆婆妈妈的闲人、末人,这样一位反英雄作为男一号,费九牛二虎之力,在这个形象内部和外部铺陈、穿插、附会、雕琢,令其心脑回路虬曲复杂、矛盾悖反,开显出一片强烈的思想景观,有着巨大的概括力。它说明着贾宝玉自己,说明着他那个时代,甚至他之后的时代。这个“古今未见之人”无疑是中国文化结出的一个硕果。他的母体《红楼梦》是中国文化过度成熟和近腐烂之时冒出来的一棵参天大树。起码,它是前无古人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后无来者。
我想作者当时或有预感——他应该有这个自信:书中的宝玉终究归于虚无,但其形象将成为国人人格的一个标本,垂之久远。
贾宝玉并不孤独。这个缺乏生命欲求的人却有众多子嗣,且绵延不绝。想这些子嗣们的主流人群会承续先祖的人生智慧,善于以退为进,偶或玩一玩逃避、转换的小游戏,“乡愿”习气浓郁。其中一个最极端的子孙,名字叫作阿Q的,堕落成了个流氓无产者,穷困潦倒,但精神不败,尤为擅长转换心态自我安慰:“儿子打老子!哈哈哈!”
免责声明:本站所有文章内容,图片,视频等均是来源于用户投稿和互联网及文摘转载整编而成,不代表本站观点,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其著作权各归其原作者或其出版社所有。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侵犯到您的权益,请在线联系站长,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