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征服了大量国家，楚国所拥有的“玉帛”等财富和“羽旄齿革”等物资出产，也是晋国等北方国家远远不能比的。楚国之富，天下第一。楚国已经拥有了中原诸侯也无法拥有的礼器，比中原还要高大精美的宫室。

然而，楚国仍然被当做蛮夷，而且，是最危险的蛮夷。

这个已经崛起的国家，却只收获了中原文明的恐惧，而远远没有得到他们的承认。虽然楚国在方方面面向中原文明靠拢，但是在中原诸国眼里，这个暴富起来的楚国，不过是一个暴发户。“树小房新画不古”，处处流露出粗俗浮夸不合礼仪之处。“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他们还是没能越过“夷夏”这条关键的分界线。中原国家承认楚国的富裕，承认楚军的强大，但是，就是不承认它是一个文明国家。蛮夷强大了，不代表它不是蛮夷。相反，它是一个更可怕的蛮夷。《左传·成公四年（前587）》载季文子谏鲁成公勿叛晋归楚时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我族也。”

春秋时代，判断一个国家是不是蛮夷，并不看它是什么民族，而是看它是否遵守礼仪文化。

楚国人不承认自己是蛮夷的理由是自己是中原部族之后。但是，中原人不认同这点，因此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吴国比楚国还要委屈：楚人的族谱也有许多模糊不清之处。楚国的祖先祝融到底存不存在，还是个谜团。而吴国却是正牌的周室后代。吴国的开国之君，乃是周太王的长子周太伯。从太伯传十九代到吴子寿梦，中间的谱系清清楚楚。然而，中原诸侯仍然毫不犹豫地判定它是蛮夷。因为太伯到了吴地后，断发纹身，遵从当地习俗，以致吴国的语言文化与中原明显不同。

相反，如果一个国家在文化上充分中原化了，那么即使它起源于异族，也会被承认为“中夏”的一员。比如舜本来是“东夷之人”，周文王本来是“西夷之人”，然而因为他们对中原文化做出贡献，都被尊为华夏的圣人。吴国之所以后来被承认为华夏文明的成员，与吴公子季札的那次出访密切相关。季杞出使鲁国，在听鲁国乐工演奏古乐时，做出了准确深入的点评，令鲁国贵族大为佩服。接着他又游历齐、郑、卫、晋等国，一路与各国大臣评论各国的历史和政治得失，所言多切中要害。这些事情证明，吴国文化已经充分中原化了，从此，吴国就不再被视为蛮夷了。

因此，孔子在修《春秋》时，确立了一条重要的标准：“用夏变于夷者夷之，夷而进于中国者则中国之。”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楚国虽然强大，但离文明相距还很远。事实上，后来的秦国国力与楚一样强大，但始终没有被纳入中原文明的圈子。

楚国人的语言、风俗、习惯，处处与中原不同。

中原诸侯的语言，是“雅言”，又叫“夏言”。也就是周朝国语，或者说是当时的标准语言。而楚国人却说“楚言”，这种语言与中原语言迥然不同，不能沟通。在今天的史料中我们还可以寻见楚言的蛛丝马迹。比如与他们称主帅为“莫敖”，称原野为“梦”，称虎为“班”，听起来和汉语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左传·庄公二十八年》，记载楚国令尹子元率军伐郑，进入郑都的外郭后，他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和他的部下“楚言而出”。意思是说，在紧急时刻，为了让郑国人听不懂他说的话，子元和部下开始用“楚言”交流。

其他习俗上的不同也比比皆是。比如周朝以右为尊，而楚国以左为尊。中原以龙为尊，楚国以凤为尊。中原人墓葬，都是头北脚南。《孔子家语》说：“死者北首，皆从其初也。”而楚国贵族的墓葬，却是头向东方。周朝开始，中原文明崇尚理性，对巫鬼之事不再热衷，巫师不再被人重视。而楚国却保留了上古的崇巫遗风，巫师在楚国社会拥有崇高的地位。

几百年来，楚国一直在向中原学习，但是学习得还很不到位，很不彻底。比如楚国吸收了中原的鼎文化。不过中原的鼎，追求厚重大气，威严肃穆。而楚国的鼎，却收腹细腰。笨重硕大的鼎被楚人收细了腰之后，立即有了曲线之美，平添了许多妩媚。在楚国人看来，这是他们的创新，在中原人看来，却是不合仪制。

作者简介：张宏杰，1972年生于辽宁建昌。百家讲坛特邀主讲嘉宾 ,作家、历史学者。东北财经大学经济学学士，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清华大学博士后，现供职于中国人民大学清史所。著有《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简读中国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