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点,电话铃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梦境。大姐的哭声从听筒里传来:"小豫,我梦见爹了......"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只有几点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漂浮。老旧的台灯发出橘黄色的光,照着我满是倦意的脸。
"小豫,我梦见爹站在咱家那口老井边上,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还是那副老样子,冲我笑呢。"大姐的声音哽咽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已经泛黄的挂历,不由得一怔。今天是农历三月十五,正好是大姐的生日,也是爹离家的日子。
"梦见就梦见呗,有啥好哭的。"我故作轻松地说,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也纳闷,这都二十多年了,咋突然梦见爹了?梦里他还说要回来看看咱们。"大姐抽泣着说,"你说,爹是不是还活着?"
大姐很少哭,即使当年高考落榜,即使生活最艰难的时候,她总是抿着嘴,倔强得像棵站在风口的小白杨。现在电话那头的抽泣声让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
"大姐,别想那么多了,做梦而已。"我安慰道,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挂了电话,我再也睡不着了。八三年的寒冬,仿佛就在昨天。爹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戴着褪了色的绿军帽,说要去南方的工厂找活干。
那时我十岁,大姐十六,二哥十三。娘抱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但没说一个"留"字。
日子过不下去了,谁也没办法。那年粮票紧得很,二哥和我常常饿得半夜爬起来,摸黑到厨房找吃的,却只能听见自己肚子里的咕咕声。
"等老子赚够了钱就回来,大闺女要好好念书,小子们要听娘的话。"爹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摸着我的头顶,咧开嘴角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
我还记得那天早晨的寒气,记得爹身上的烟草味,记得他转身时,娘偷偷抹泪的样子。大姐站在门口,目送爹的身影消失在村头的杨树林里,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开始的两年,每个月都有一封信和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寄回来。那是全家最盼望的日子。
每当邮递员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老自行车出现在村口,大姐就会飞奔出去,盼着能从他那沾满灰尘的邮包里掏出属于我们家的那封信。
娘总是先把那封信捂在胸口,像是要感受信里的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像对待什么珍宝。烧火做饭的时候,她会把信放在围裙兜里,生怕弄丢了。
爹的字歪歪扭扭,却写满了思念和牵挂,还有几句对我们的叮嘱。信纸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好像爹的双手就在纸上摩挲过。
"大闺女,学习咋样?俺在这赚的不多,但够你们用。记得照顾好弟弟们。二小子别老欺负老三,你现在是家里的男子汉了。"娘读信的时候,声音总是平静,但鼻头悄悄红了。
大姐常常接过信,默默收进她的课本里,有时候晚上偷偷拿出来读,眼睛亮亮的。"爹说工厂里机器响,天天干到手起泡。"她有一次对我说,语气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每次收到钱,娘都会先还了生产队的借粮款,剩下的掰成几份:大姐的学费,家里的口粮,还有一小部分藏在床头的木盒子里,说是给爹回来时的接风洗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四季更替,春去冬来。我们仨慢慢长高了,娘的白发却多了。
有一次,二哥突然问:"爹啥时候回来啊?"
"等他攒够了钱呗。"娘头也不抬,继续在煤油灯下纳鞋底。
"那得多少钱才够啊?"二哥追问。
娘的手停了一下,针在空中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说:"够咱家过上好日子的钱。"
"什么是好日子啊?"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好奇地问。
娘望着窗外,轻声说:"就是你大姐能上大学,你们兄弟俩能吃饱穿暖,爹不用再出远门,咱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灯影里她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单。大姐打了个哈欠,假装困了,转身回屋,但我看见她眼里闪着泪光。
大姐高考那年,突然得了病。开始只是头晕乏力,后来脸和脚都肿了,尿里还带着泡沫。村医说是肾炎,得去县医院看。
娘急得团团转,家里的钱不够。二哥说不上学了去打工,被大姐骂了一顿。"你敢!爹出去就是为了让咱们好好念书的。"
那段时间,爹的信来得勤了,几乎每周一封,里面的钱也多了。娘把钱攒起来,带大姐去了县医院。
医生说是慢性肾炎,需要长期吃药,还得忌口,最重要的是不能太劳累,得休学一段时间。大姐不肯,说什么也要参加高考。
"我都准备了这么多年了,不能前功尽弃。"她固执地说。
于是,大姐一边吃药,一边拼命复习。每天晚上都点着煤油灯学到很晚,我常常看见她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醒来又继续读书。
那段时间,爹的信里总是问大姐的病情,叮嘱她要保重身体,别太拼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考不上还可以再来,身体垮了可就完了。"
可就在高考前一个月,爹的信和钱突然断了。娘去邮局问了好几回,人家都说没收到。
娘每天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望着远方,眼神像是要望穿那条通向南方的土路。她的脸色越来越差,晚上常常听见她在房里低声啜泣。
"会不会出啥事了?"二哥担心地问。
"不会,不会的。"娘摇摇头,但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担忧,"你爹那么精明的人,能有啥事?兴许是工厂搬了地方,信寄丢了。"
大姐高考发挥得不好,离她理想的分数差了二十多分。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对着月亮发呆。
"爹要是在就好了,他肯定会安慰我......"她轻声说,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
我悄悄走到她身边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陪着她沉默。远处村里的广播站还在放着《今天是你的生日》,声音飘飘荡荡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后来大姐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师范学校。学校离家不远,她周末可以回来。每次回来她都会先问:"爹有消息吗?"
娘总是摇头,然后匆匆转移话题:"饿了吧?我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村里人背后嘀咕,说爹是不是在南方有了新家,弃咱们娘几个不管了。
李婶子有一次当着娘的面说:"你说你家老张啊,这一走就是几年不回来,也不说个信儿,是不是在外面......"
"你闭嘴!"娘平日里从不发火,那天却把李婶子骂得狗血淋头,"我家老张是啥人我清楚,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李婶子灰溜溜地走了,但村里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娘从来不搭腔,只是低头干活,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
八七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全家人都很高兴,只是没人提爹的事。好像这个家里有个说不得的名字,有个永远的空缺。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山,村里断了电。我和二哥一起砍柴,扛回来的木头上都结了冰碴子。娘烧火做饭,手冻得通红,却说:"咱家现在日子好多了,你们都有书念,不愁吃喝,这都是你爹的功劳。"
"爹在哪儿啊?"我忍不住问,"为啥不回来看看?"
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肯定有他的难处。你爹是个有担当的人,不会平白无故不回来的。"
她的眼神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我们证明什么。大姐在一旁切菜,刀在案板上"咚咚"作响,节奏特别快,我知道她在生气。
时间一晃到了九十年代初,大姐师范毕业分到了镇上的小学教书,有了稳定的工作。二哥也考上了职业学校,学了电工。家里的日子比从前好多了,娘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可每到过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滋味。大姐每次都会给爹盛一碗饭,放在桌上,说:"指不定爹今年能回来呢。"
娘总是望着那碗饭出神,然后笑着说:"回来就回来呗,家里又不是容不下他。"
九二年,大姐相亲认识了镇上供销社的小刘,两人很快定了亲。大姐却提出要推迟婚期,说要等爹回来主持。
"万一等不来呢?"小刘问。
"那就一直等。"大姐倔强地说。
最后是娘劝了大姐:"你爹要是知道你因为他耽误了终身大事,会心疼的。再说了,你结了婚,给他添个外孙,他不是更高兴?"
大姐这才点头同意,但坚持在婚礼上摆了爹的照片,还特意空出一个座位。那天,她穿着红色的新娘服,站在照片前哭得像个孩子:"爹,女儿出嫁了,您在哪儿啊......"
我和二哥拦都拦不住,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娘却异常平静,只是一遍遍抚摸着那张照片,眼神深邃得像望不到底的井。
九五年,我大学毕业,找了份工作。二哥在镇上开了家修理店,生意不错。大姐有了孩子,小外甥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但爹的影子始终萦绕在我们心头,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前年,二哥说要到南方打工,说要去打听爹的下落。他带着爹的照片,走遍了广东的大小工厂,可一无所获。
"那边工厂多如牛毛,打工的人更是数不清,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二哥失望地说。
大姐嫁了人,有了孩子,但每次提起爹,眼圈还是红的。娘的背越来越驼,头发全白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时不时望向村口的方向。
月亮升起又落下,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似乎都默认了爹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生活依旧向前。
直到昨天,村里的老王叔突然来找我。他刚从广东回来,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小豫啊,我见着你爹了。"他压低声音说。
那一刻,我感觉世界都静止了,心跳声大得像是敲鼓。"在哪?他咋样?"我急切地问。
"在东莞一个小工厂,当了二十多年的钳工。"老王叔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地址,你自己去看看吧。"
那是一张揉皱的烟盒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串地址和电话。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为啥......"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王叔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当年你大姐查出肾炎,需要长期治疗,花钱不少。你爹怕你们担心,又怕耽误大姐上学,就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了。"
"后来工厂倒闭,他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才找到活干。结果得了工伤,废了条腿,只能干些轻活。"老王叔顿了顿,"他不想连累你们,说是等攒够了钱给大姐看病才回来......"
"那后来呢?为啥这么多年都没消息?"我追问道。
"你爹那人死要面子,说是没本事养家,不敢回来见你们。"老王叔吐出一口烟圈,"我劝他好几次,他就是不听,说自己没脸见你娘和你们。"
我攥紧那张纸条,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姐会梦见爹。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昨晚我收拾行李,翻出了爹的那些信。黄了的纸、褪了的字,二十年前的思念和牵挂,字里行间透着一个父亲的艰难和坚强。
最后一封信是大姐高考前写的:"大闺女,爹挣钱不容易,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别太拼命。考不上今年,明年爹再供你。你是爹的骄傲,无论如何,爹都支持你......"
我想起大姐高烧不退时,娘总是说爹在南方挣大钱,等着给她治病。那时我们还小,不懂事,总以为爹是抛下我们不管了。
"他还好吗?"我问老王叔。
"老了,瘦了,但还硬朗。"老王叔说,"住在厂里的宿舍,条件差得很,省吃俭用的,说是要给你们攒钱。我告诉他你们现在都挺好的,他还是不信,怕连累你们。"
我想起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蹲下来摸我头顶的样子,突然鼻子一酸。二十多年了,他一个人在外,承受着怎样的孤独和思念?
"他知道大姐结婚了吗?"我问。
"知道,他有托人打听你们的消息。"老王叔说,"就是不敢现身,怕给你们添麻烦。"
早上接到大姐的电话,我决定了,要去找爹,把他接回来。事不宜迟,我订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
"喂,大姐。"我打电话过去,"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老王叔见到爹了......"
电话那头,大姐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真的?爹真的还活着?他在哪儿啊?他还好吗?"
我把老王叔告诉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姐哭得更厉害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爹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我明天去接他回来。"我说。
"我也去!"大姐坚决地说,"我要亲自去接爹回家。"
晚上,我们告诉了娘。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就知道,老张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
第二天一早,我和大姐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一路上,大姐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爹还认得我吗?我都这么老了......"
"你在说啥呢?"我笑道,"你是他闺女,他能不认得吗?"
两天后,我们终于来到了那个小工厂。门口的保安看了看地址,指了指里面的一排平房:"哦,老张啊,C区6号宿舍。"
沿着水泥路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大姐紧紧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就是这儿了。"我停在一扇铁皮门前,心跳如雷。
我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正要再敲,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削的老人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右腿有些跛。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有些迷茫:"找谁?"
大姐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定了定神,轻声说:"爹,我们是来接您回家的。"
老人愣住了,目光在我和大姐脸上来回扫视,突然"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闺女?小豫?真的是你们吗?"
大姐冲上去扶他:"爹,是我们,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爹紧紧抱住大姐,像是要把二十多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个拥抱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爹没用,爹没脸见你们......"
"您有啥对不起的?"大姐哭道,"是我们没找您,是我们辜负了您......"
我站在一旁,看着爹简陋的宿舍——一张铁架床,一个小方桌,墙上钉着一个木板做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我们的照片。有大姐的结婚照,有二哥的工作照,还有我的大学毕业照。
最中间是一家人的合影,是爹走之前照的,已经泛黄了,但被擦得很干净。照片下面还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我认出那是我们小时候写给爹的信。
"这些年,您......"我哽咽着问。
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没啥,就是想你们。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看你们的照片,想象你们过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像是长期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少了两个指头,应该是工伤落下的。
"娘还好吗?"爹小心翼翼地问。
"好着呢,天天盼着您回去。"大姐说,"您咋这么狠心,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爹低下头:"我没脸回去。当年你生病,需要钱治疗,我就想多赚点。后来工厂倒闭,我找工作时受了伤,成了残废,怕连累你们......"
"您傻不傻?"大姐气得直跺脚,"我们是一家人,有啥连累不连累的?再说了,我那病早好了!"
爹摇摇头:"我一个残废,回去能干啥?还不如在外面多攒点钱寄回去。"
"我和二哥都工作了,大姐也当上了老师,家里不缺钱。"我说,"缺的是您啊!"
爹哑然,眼里又涌出泪来。
我们收拾了爹简单的行李——几件旧衣服,一些药片,还有那些照片和信件。他坚持要把工厂发的最后一个月工资带上:"好歹是我自己挣的钱,给你娘买点东西。"
离开工厂时,门卫大爷惊讶地看着我们:"老张,你家里人啊?真不容易,二十多年没见了吧?"
爹点点头,脸上有掩不住的自豪:"这是我闺女,这是我小儿子。"
回家的路上,爹像个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好奇。他看着窗外飞驰的高楼大厦,惊叹不已:"这些年变化真大啊,都认不出来了。"
大姐给娘打了电话,说我们找到爹了,正在回家的路上。电话那头,娘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听见她"哎呀"了一声,然后是抽泣声。
两天后,当我们的车驶入村口,远远就看见全村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路边翘首以盼。
娘站在最前面,穿着她唯一一件蓝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里闪着泪光。
爹下车的那一刻,娘走上前,二话不说,紧紧抱住了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相拥而泣。
村里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感叹着。二哥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抱住爹:"爹,您可算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围坐在一起,爹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菜,眼圈又红了:"这么多年,亏欠你们太多......"
"别说这些了。"娘夹了块肉放在他碗里,"人回来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爹看着我们一家人,突然笑了,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是啊,人回来就好。"
吃完饭,爹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都是血汗钱。"
"您留着吧。"大姐说,"我们不缺这个。"
爹摇摇头,执意要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能让你们觉得我这个做爹的没用。"
后来,爹住在了我们家的老房子里,每天早起锻炼,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他常常站在院子里的老井边,看着远方发呆,像是在回忆那些逝去的岁月。
有一天,我看见爹在收拾他的那些旧物,笑着问:"爹,您在找啥呢?"
爹抬头,眼里闪着光:"找回我的家,找回我的心。"
我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夕阳。薄雾中,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远山,天边铺满了金色的霞光。我知道,一个漂泊了二十多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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