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字面意思很直白,指原本居住生活于此的民族。问题是人类社会不断处于迁徙流动途中,以什么标准,居住了多长时间,或离开原居住地后又重返可否算原住民,比如犹太民族?以下拟从上一章民族概念的推论方式反其道而行之,用排除法从大到小逐渐聚拢收缩对原住民概念的定义。
每当世界杯比赛时中国人总会心存讶异,法国队怎么像是个非洲队,几乎都是黑人。其实他们大多是已在法国生活了几代的黑人,祖辈从法国在北部非洲的原殖民地如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等地,出于各种原因移居法国并加入法国国籍。
在法国的这些黑人当然不属于原住民,而那些依然留居非洲的黑人,对于非洲来说就是原住民;同理,“地理大发现”之后移民美洲、大洋洲的所有欧洲白人(注1),包括西班牙人、盎格鲁撒克逊人等都不是原住民,而美洲的印第安人和爱斯基摩人等则属于美洲原住民;
新加坡人是由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为主体组成的民族,其中华人占比达74%左右,但新加坡华裔和印度裔都是外来移民。尽管目前的马来人大多数并非在新加坡土生土长,也是由马来半岛迁移至新加坡岛,但依然可以认为新加坡马来人属于原住民,因为新加坡岛和马来半岛历史上一直由马来人居住,马来人自己在两地的迁移互动并未改变他们同属两地原住民的性质。
同样的逻辑看待在中国赣南、福建、广东的客家人。自西晋起一千多年来中原遭受几次大的“异族”入侵及社会动乱,导致中原大量人口南下至赣南、福建、岭南一带避难并从此定居下来,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衣冠南渡”。
对于当地汉人来说,这些从中原来的人是“客”,时间长了就落得个“客家人”称呼。显然在当时客家人(北方汉族)不能算是原住民,而“土生土长”的那些人(同样是汉族)则属于原住民。但是基于以下几方面因素,目前依然以是否为原住民来区分这些地方的人口构成就显得不合时宜。
首先,尽管有一定的摩擦冲突,这些南下的中原人拖家带口来避难,而非杀人越货的匪徒,不到不得已不会与当地原住民发生冲突,这就是为什么客家人大多在相对贫瘠的丘陵山区落脚的原因。即使有冲突也不会以杀人为目的,这与英国人鸠占鹊巢驱逐杀戮印第安人有本质区别,否则也不会落得个“客”的称呼;
其次,客家人的历史已存在了上千年之久,对于如此长时间跨度的人类定居状态显然可以算作原住民;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在中华民族的大框架内,客家人也好,“五胡”也罢,都已融合、融化成为中华大地之上毫无悬念的原住民,在中国国家范围内迁徙移动的中国人不论到哪里都属于原住民。
根据以上梳理可以看出,原住民是一个相对概念,作为描述人类族群迁徙定居状态的社会学名词,其目的在于给这种活动一个相对宽泛的定性,而不像民族或国家概念那样清晰,它属于社会学中相对粗略的概念,宜粗不宜细。
又比如公元5世纪罗马人撤离大不列颠岛之后,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大不列颠岛并屠杀驱离大不列颠原住民的事实,在历经一千多年之后的今天,如果依然不认为盎格鲁撒克逊人是大不列颠岛的原住民,就多少显得有些“咬文嚼字”般迂腐了,既没有考虑人类初期迁徙、战争、死亡的动态必然,也不符合社会学提出原住民概念的本意。基于以上分析,原住民概念可以做如下定义:
“原始生活于某地,或历史上长期迁移并始终定居于某地的族群。”
此处的“某地”大可涵盖整个大陆、岛屿,如美洲大陆、非洲大陆、东亚大陆,以及日本岛、大不列颠岛等,小可局限于现行国家行政范围之内。
而“长期”概念也存在很大的弹性,如果需要给定一个范围,以千年的量级较为适当。在人类有记载以来约五千年左右的时间维度看,一个族群能够在一地生存至今达千年而不亡,也就有足够理由认为是当地的原住民了。
以此定义和逻辑,几百年前盎格鲁撒克逊人屠杀美洲印第安原住民并在他们的土地上生活,在道德上作为入侵者被今天世人所谴责。但千年之后人们的观念一定会发生变化,那时美利坚民族就会被世人认同为美洲新的“原住民”,前提是到时候美利坚合众国还依然存在。
唯一给上述原住民概念带来“麻烦”的是以色列犹太民族。犹太民族古时曾生活并建国于地中海东侧以耶路撒冷为中心的巴勒斯坦地区,以此应认定犹太民族为巴勒斯坦的原住民。
但当二千七百年前以色列被亚述帝国灭国后,犹太民族就开启了在世界各地流浪的悲惨命运。在其后一千多时间里先后遭巴比伦人和亚历山大希腊人征服驱赶。特别是公元70年和131年犹太人发动的两次起义被镇压,犹太人不仅被大量屠杀,还被罗马人彻底赶出了巴勒斯坦地区,作为一个民族从此浪迹天涯近两千年,甚至与万里之外的中国也产生了交集。
除曾在北宋年间落户中原开封地区的犹太人之外,二战期间另有约二万五千犹太人流落移居上海。位于上海长阳路62号的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如实记录了这段历史。如今于七十多年前复国重返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人,显然又不符合原住民“长期定居”的定义。那么,犹太民族之于巴勒斯坦地区,到底应不应该算“原住民”?
如今国际社会“原住民”三个字时常被当做政治斗争的武器,在挺犹和反犹议题上对立严重水火难容。但如果抛开政治立场,不论给犹太人贴上本性自私、吝啬、狡诈、孤僻,或是聪明、能干、有知识、喜读书,会理财等标签,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犹太民族的信仰、韧性与团结精神,使之成为人类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固定生存之地而依然顽强生存了三千年之久的民族,形成人类社会学上的一个孤例。
面对这样一个奇迹,再拘泥于用现实“政治正确”的眼光看以色列复国属于犹太人“原住民”重返原居住地,还是犹太人抢占了已在巴勒斯坦地区生存了上千年之久巴勒斯坦“原住民”的土地,在目前国际关系被包裹上严重地缘政治以及意识形态对立色彩的大背景下,这种争论已经失去了客观的学术意义。
国际社会和社会学领域需要关心的,除了在民族共存前提之下如何化解巴以之间的矛盾之外,反而应该着重研究这么一个民族,为何能够在长期被灭国、流亡、驱赶、限制、歧视、侮辱、隔离、甚至大屠杀的情况下,依然可以生存不息的文化奥秘。
(未完待续)
注释:
“地理大发现”是欧洲人自己的话语定义。其概念中暗含大洋洲、美洲等属于“无人类”居住的“无主”之地,以掩饰欧洲人殖民大洋洲、美洲所犯下的反人类恶行。免责声明:本站所有文章内容,图片,视频等均是来源于用户投稿和互联网及文摘转载整编而成,不代表本站观点,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其著作权各归其原作者或其出版社所有。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侵犯到您的权益,请在线联系站长,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