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医老柳由诊所到二得过家,要走过一里长的南北大街。必定还要走过大街上那么多审视的目光。本来那些目光基本聚集在村口和村十字街头,因了这些天柳医生的频繁走动,在二得过家门口周围聚集的便多起来。
“你有病,得治!”
“你不治,他不好!”
柳医生与村民交流的时候,常常这样说。这话语简单而实在,反映了一个医生负责任的态度。
“二得过咋啦?还是二得过家的咋啦?”
“前几天我还见二得过家的找鸡,还能翻墙头哩。”
“二得过壮实得牛犊子一样,咋能有病。”
柳医生挎着医用包,神情严肃地走过人堆,并不回答问题。这是默认的民约,也是职业道德规范。
有人憋不住,进入二得过家里。“他婶儿在家吗?”屋里答应着:“他大娘你来啦,进屋里坐吧。”“不了,俺家那只痨窝鸡不见了,俺来找找在你家吗。”在庭院里一边装模作样地找鸡一边斜眼往屋里瞅,耳朵还竖着。就发现了屋脚垃圾堆里的药盒子和小针的玻璃渣子。
“病了,八成是二得过病了,屋里静得没在家似的。”他大娘出门就在人堆里悄悄地咬耳朵,传递自己新发现的信息。
“啥病啊?”
“俺不认字。”
秋忙时节,几乎家家都收割了玉米,播种了小麦,二得过家责任田里的玉米秸秆还戳在秋风中,枯枝败叶的破落相与农民心里的人寿年丰形成对比。这天一大早,有村民在村口见到二得过两口子。二得过家的拉着架子车,车上坐着围着棉被的二得过。
村民打招呼:“这大清早的是上哪儿去啊?”
“到闺女家住几天去。”二得过家的回道。
村民宣扬说:“看境况,二得过不定吃上年下的饺子。”
村里公务员小柳在市人民医院体检,不经意间碰见二得过家的。两个人尴尬地说了一些不要紧的话。“婶儿,家里谁生病了?”“没有,俺来看个病号,俺娘家村的近邻。”
二得过在病房躺得腻歪,忽地打挺起床,下床走动,到走廊,到院子里,到医院的后院。后院是个小树林,正遇上黑白无常两只鬼。“等你半天了,没想到你自个来了。走吧!”
二得过问:“上哪儿去啊?俺不能走远,俺媳妇还在病房等着俺呢。”
“别问。”不由分说绑了。二得过被押着行到一处陌生的地方,阴森森的。
“这是哪儿啊?”
“地狱。”
“地狱?”二得过一个激灵,大喊:“俺不下地狱!俺要在人间。”
“你以为人间就不是地狱吗?你可知道,人间有多少人生不如死。”
“就是死了俺也要上天堂。俺就是不能下地狱。”二得过狂吼。
“这可由不得你。”
见了判官。判官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得过,行二。只因祖上家境殷实,不愁吃喝,自小人称二得过。”
“因为什么死的?”
“俺没死,俺是活的。”
“至于你是死的还是活的,本官给你念一首诗,你自己裁度吧。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俺还活着。”
“你已经死了,只是你以为你还活着。至于你是不是还活着,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啊?”
“自然是后人,后人对你的评价决定了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俺活着不活着,不需要后人定夺。”
“真犟!这人到死还这么犟。”判官摇摇头,问:“得了什么病啊?”
“俺没病,真没病。真的!”
“胡说,没病怎么死了?有病就是有病,休要隐瞒。”
“俺没病。”
“煮熟的鸭子还嘴硬。油锅伺候。”
“冤枉啊大人!俺有病,可是俺不能说出来。俺生在人世间,受尽多少压抑委屈,实在也是没办法啊!”
黑白无常近前说话:“大人,俺们常常在人世间当差公干,了解一些人世间的事情,此人说得属实。”
“怎么回事?”
“人世间实在有些事情颇费思量,比如你生病了,你要努力隐瞒起来,不能让街坊邻居知道。”
“哦?知道了又怎样呢?”
“大人有所不知,人世间人情世故太多复杂,各色人性泛滥,有一种人性最是可恨,就是恨人有笑人无。”
“是啊大人!所以俺不能说自己有病,这是有缘由的,并非诓言。”
“哦!既然是这样,做人有什么意思,人世间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你就留下来做只鬼吧。”判官大人大笔一挥,在二得过名字上打了个红色的对钩。“你先回病房里等着,我这个判决书并不是最终裁决,还要上呈到阎王爷那里,你就等着阎王爷的核准批复吧。”
二得过赶忙问:“判官大人,如果从今以后俺改过自新,回到村里敲锣打鼓地宣扬俺得了病,能不能免了俺的死罪?”
“可免!只是你会那样做吗?”
“会,为了苟且偷生,俺豁出去了。”
二得过住院月余回家了。二得过履行承诺,紧急找来一只铜锣,媳妇跟在身后,沿街敲锣吆喝:“父老乡亲们,俺二得过不得了,俺生病了,俺从此家道中落了啊。”一天不停地宣扬起来。
父老乡亲们被聒噪得不耐烦,许多人骂:“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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