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读《红楼梦》，就是与《红楼梦》的作者的一次对话，一次「经验交流”，以自己的生命体验去理解《红楼梦》的经验，以《红楼梦》的经验去印证，补充启迪自己的经验，你的经验、你的人生便无比地丰富，鲜活了。

于是，王蒙得出结论：读一部《红楼梦》，等于活了一次，至少是活了二十年。「你和《红楼梦》较劲吧，你永远不可能征服它，它却强大得可以占领你的一生。」

11月24日，著名作家、文化部前部长王蒙在知识实验室主办的第三期共生课堂上，讲述了他对《红楼梦》中石头的看法，从一部文学经典讲起，道出了中华文化的底蕴和磅礴。

今天有机会和大家讨论一下红楼梦里的石头，因为红楼梦的故事离不开石头，它从一开始就说是个石头，是石兄。

中国古典上称比自己年长的人才要叫兄。这个石兄到了世上经历了一番荣华富贵，又经历了衰败悲凉，最后回到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然后又回到石头的状态。

而且红楼梦最早的名称不是红楼梦，比较早的版本就是石头记，所以这个石头非常的重要。但近年来大家对这个石头的研究并不多，因为石头不是一个现实主义的说法。

红楼梦最引人注意的地方恰恰是现实主义。一块石头，到了人间变成了贾宝玉，使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就带着这块玉。这很难让人理解，很难让人相信。

所以也有些人对这个情节斥为荒诞不经。但是我们对这个石头的破解还不够，在某种意义上说，了解清楚它是一条了解红楼梦的道路。

首先这是一块多余的石头，因为他讲了一个很有趣很荒诞，实际又很悲惨的故事。

当年女娲补天，练就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把天塌地陷造成的窟窿用石头补上，用了36500块石头，剩的一块没有用，就扔在那儿了。 这块石头感觉到自己无才补天，昼夜哭啼。它过着痛苦的生活，因为它没用，它是多余的石头。

曹雪芹写红楼梦是18世纪。到了19世纪，无独有偶，俄罗斯的文学出现的最有名的多余的人，有莱蒙托夫的毕巧林、普希金的叶甫根尼·奥涅金，更有冈察洛夫的奥勃洛莫夫。

什么叫多余的人？俄国的大批评家赫尔岑和杜勃罗留波夫认为是聪明的废物，他们不满于俄罗斯的落后、贫穷、野蛮和愚昧，但是他们又知道没办法照搬西欧或者北美的东西到俄国，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在那里空谈、叹息，任凭自己的生命浪费。

俄罗斯的「多余的人」是非常有名的文学现象，那么曹雪芹的「多余的石头」在某种意义上也让我们感到很可怜。

比如贾宝玉有一个说法，红楼梦里他那些姊妹们对他有一个说法，叫富贵闲人，我们听着觉得很好听，又富贵又清闲。但是大家再想一想，富贵闲人是多么痛苦？富贵不愁吃，又没事可干，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多余的，就是废物！

富贵闲人是充满了失败感和挫折感的名称，所以多余的人和石头是很值得我们回味一番的。

那为什么说多余的石头到了贾宝玉这里，变成了一个很大的悲哀？

我们知道贾宝玉最大的特点是他对中华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否定，他不愿意修齐治平，不愿意好好读经，不愿意争取功名，不愿意光宗耀祖。不但他不喜欢听这些话，而且他听这些话时，有一种被伤害感。

贾宝玉听到别人劝她好好念四书五经，好好修齐治平，将来当大官，光宗耀祖。他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就像别人拿匕首捅了一样，他的反应如此之强烈，甚至对红楼梦里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人物­史湘云也这样，而且史湘云年龄很小，贾宝玉和她完全是一种兄妹之间的感情。

当时史湘云也劝贾宝玉看点正经书，贾宝玉马上脸色就变了，说：「你少理我，少跟我来这一套。」

史湘云就说：「我跟你说这么几句话，你也跟我变脸，可是你就是不敢得罪林黛玉。」

当然中国社会从来有正的命题就有反的命题，有提倡修齐治平，光宗耀祖的主流思想，就有否定这一切的思想。

比如说庄子，他就否定这一切，这是一个方面。但是达到贾宝玉这样痛苦的程度，和他的前生有关系，因为他的前身是多余的石头，他对于他的无才补天，不能对社会对家国对朝廷对亲友做有益的事，他是十分痛苦的。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痛苦。

因为几千年来的中国知识分子，他的选择余地是有限的。所以我们如果不联系贾宝玉的前生，不联系在女娲补天之中被抛弃的悲剧命运，不联系他的多余的石头的宿命，就无法完全了解贾宝玉，也无法了解中国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哀。

石头在红楼梦故事里，还有几个特别的作用，这个石头是大自然纯自然的存在，是一个冷漠的东西，描述别人说他的心跟石头一样，这是非常痛苦的。

我们当初看东德电影《冷酷的心》，就是给一个妖怪做手术，把一个好青年的心变成了石头的心。所以它是非常冷漠荒野的。

石头当中有一种石头­——石玉。中华文化对玉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认为它温润、光泽，但它的光又不太强，这特别适合中国人的心理，所以它又是非常富贵的象征。

石头是富贵，石头是贵族，石头是文化，石头是温良恭俭让，石头是和光同尘，石头是恰到好处，而且石头可以很大，可以很小，它变成宝玉成为中国文化的象征，成为中国人最喜欢的东西。

所以2008北京奥运会，我们中国发金牌增加了玉的成分，我们认为对玉的爱好是中国人的特点。

红楼梦里表现了很多石头的心，石头有凡心。什么叫凡心？就是石头在山上呆了几十万年，他也烦了。他有平凡之心，愿意到人世间走一趟。他又有好心和了心，他又能好又能了。他有大荒之心，他又无迹可考之心，你查不出来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石头。他有感情之心。他在这块石头上写下了贾宝玉的经历，因此石头之心又是多情之心。

他是富贵的，他也是穷困的，所以能够成为一块像贾宝玉那样的石头，是非常不容易的。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就是贾宝玉那块宝玉给他带来了光荣。因为包括贾家的贵族同僚好友都知道有一位衔玉而生的公子。衔玉而生，使他超凡脱俗高人一等。

但衔玉而生，又给贾宝玉林黛玉带来了无限的痛苦。红楼梦里开篇不久，有一个最感动人的故事。

林黛玉来到贾府，见到了宝玉。宝玉一见林黛玉就很喜欢，他说：「这个妹妹好像早先就见过」，这不足为奇，小说上描写一见如故不足为奇。

问题在于后面有一句话说：「妹妹可有石头？」

黛玉说：「石头是稀罕物，我哪有石头。」

然后贾宝玉一听，歇斯底里大发作，说：「我早就说过这个石头不是好东西，这样一个像天仙一样的妹妹，都没有这块石头，都没有这块玉。我要这块玉干什么？」他就把玉从脖子上揪下来，往地下砸，拿脚踩，非要把这个玉破坏不可。

然后全家人乱成一团，那不得了，贾母都急了，说：「这是命根子，你怎么砸你的命根子？」，我们有个不太好的地方，有些人编瞎话的速度特别快。大家告诉贾宝玉：林黛玉有石头，妹妹生下来也有玉。原来她妈妈给她收着的，她妈妈去世了。后来她爸爸给她收着，带她回来，拿着石头也不方便。所以她是有石头的。

然后贾宝玉就问妹妹说：「妹妹，你有石头吗？有玉吗？」妹妹说有。后来贾宝玉也就见此而休了。但这个故事仍然非常可爱，非常的不通，越不通就越可爱，越可爱就越不通，我们可以从中做很多的解释。

有一种情形，贾宝玉林黛玉之间有感情，希望处处都一样，但仍然解释不通。或者还有其他的解释。

但是反过来做一个设想，贾宝玉把自己的石头给林黛玉看：「妹妹你看我这石头好看吗？我这玉好看吗？」

林黛玉：「挺好挺好。」

贾宝玉：「妹妹你有玉吗？」

林黛玉说：「我也有」，她从兜里拿出来了，说：「你看这是我那玉。」一看两个大小差不多。

你说贾宝玉多高兴，这俩人能不抱在一块跳舞吗？双玉之舞多么美丽。

反过来说，这块玉又成了林黛玉的心病，成了林黛玉的悲剧的一个象征。因为薛宝钗有金锁，史湘云有麒麟，贾宝玉有玉，林黛玉一无所有。

所以这块玉这个石头跟着贾宝玉一起来到人间，既象征贾宝玉的富贵尊荣，又显示了人生生命运的不平衡，给他带来无限的苦恼。后来这玉变得很通俗，出了各种事。比如贾宝玉被赵姨娘这些人害了，用这个玉在他脑袋和胸口划一下，病就治好了。

然后王熙凤也被赵姨娘害了，也是用这种方法治好的。然后到了贾家要衰败的时候玉丢了，又还送来了假玉，乌烟瘴气。有人说乌烟瘴气是高鹗造成的，其实不是。

玉既然到了人间，人间的好事坏事都会碰上。然后玉回归自然，它又变成了对宝玉和黛玉悲剧性爱情的永久纪念，使我们关心它、想念它。

在87年开始拍的《红楼梦》电视剧里，用的大青山、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的石头是黄山的。后来我去黄山时，每看到这块石头，我都感到这块石头有了生命，这块石头还在给我们讲红楼梦的故事。（本文完）

本文根据共生课堂第三期嘉宾王蒙演讲整理。王蒙，著名作家、文化部前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