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24日上午,刚刚在前一天领取了2021南方文学盛典“年度杰出作家”奖的冯骥才先生,在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北滘文化中心音乐厅,以《绘画是文学的梦》为主题,为读者带来了一场精彩的演讲。他以契诃夫、鲁迅、雨果等文学家的作品为例,来讲文学中的形象性、画面感,文学家如何以具有绘画性的独特细节,塑造人物形象,营造艺术氛围。这对作家来说是创作要领,对读者来说也是文学作品的欣赏点。在世界读书日到来之际,分享冯先生这次讲座中的精彩部分,希望能为您的阅读带来新的理解和启发。
——选自冯骥才2021年10月24日在广东顺德的讲座《绘画是文学的梦》
讲座一开始播放了一段短片《珍藏四季》,让读者欣赏到冯骥才先生的画作
《绘画是文学的梦》这个题目,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美国旧金山办画展的时候,曾经在一个讲座中讲过。当年我在旧金山讲的是绘画中的文学性。那次我讲的时候把一些细节写了下来,后来又把这个话题引申出来写了一本书,叫做《文人画宣言》,专门探讨了中国绘画的意境。上次我讲的实际是“画中诗”,但是我今天想讲的是“诗中画”。
契诃夫给高尔基写过一封信,信中他给高尔基提了一个意见,说你写一个人,头发长长的,面容疲惫,坐在很高的、稀疏的、被行人的脚踩得东倒西歪的草地上,这样太啰嗦了,要我写就是一句话,一个人坐在草地上。跟着契诃夫说了一句话,我认为这是一句伟大的话,他说“文学就是要立即生出形象”,就是要让人在阅读的时候,脑子里立刻能够想出形象。
因为文学跟绘画不一样,绘画可以描绘,像画家冷军连毛衣里边皮肤的感觉都可以画出来。文学不行,文学你还要写情节,还要写人物,还要写故事,还要写性格,还要写对话。但是写一个人物,写一个环境的时候,必须要有很强的形象感,让人很鲜明地感受到。我觉得形象性恐怕是文学中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你的想象通过文字表达出来,读者不见得能感受到,你要想,用什么样的文字,怎么描写,读者才能一下子产生一种形象感。这是其一。
其二,这个形象性,在文学中必须要有绘画性。我举几个例子。第一个是鲁迅写祥林嫂,主人公最后见到她是过年晚上下雪的时候,看到祥林嫂已经成了乞丐,居无定所,在寒冷的风雪中乞食,他就写了一个细节给我印象非常深刻。这个细节是祥林嫂拄了一根竹竿,他写这竹竿用了两个细节,一个细节是杆子比祥林嫂还高,然后他又写一个细节,这是鲁迅伟大的地方,这根竹竿下端开了裂。因为祥林嫂没有钱,找不着另外一根竹竿,一直把它拄得下端开了裂。这个细节我看的时候动心,而且他逼真、精准地写了这个人的命运,写了她当时生活的真实情境。
讲座现场
小说,需要你的人物有细节,这细节一看见就能跳出来,比如像托尔斯泰《复活》的女主角玛丝洛娃斜视的眼睛。如果你看一个女性,她眼睛斜视你,你一定会记住她。作家要有画家那样的对形象想象的、虚构的眼光。
还有就是画面感。作家描述一个事物,不可能像冷军一样,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描写出来,但是你一定要找出独特的细节,另外细节要有画面感。我举个例子,还讲契诃夫,他的小说《草原》。托尔斯泰谈《草原》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他说《草原》这部小说里不是美的,就是有用的。有用的当然是情节;美的,则大量的是他的艺术形象。
看《草原》的时候你细细品味契诃夫的每一句话。写苍茫的草原的夜色笼罩大地,用这样的词儿,那就不是契诃夫。他要写那些灰蒙蒙的天空上绿色的月亮,要写荒野地里边的那些古墓,人形一样的古墓,他要写夜鸟无声无息地飞过大地,他要写忽然飞过来一只鸟因为逆风飞,它胸脯所有的毛都炸起来,有一种因为生气而威武的样子。你就想,因为生气而威武和一般的威武是不一样的,生气的威武是另外一种形象,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见过生气的样子。
再举个例子,比如说雨果的《九三年》。他一开始写废弃的老城的时候,我注意他有一句话写的就是画面。他写一个老门,已经有一二百年没人开了,倚着门立着一把锄头,他跟着就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谁把这个锄头立在那儿,锄头的前半端已经跟土地腐蚀在一起了,耙齿完全都锈红了。这时候他写了一句话:五月春天的花就在这锈红的耙齿之间烂漫地开着。我觉得这就是一个画面。这些画面提高了文学作品的艺术的形象和艺术的质量。
讲座前一天领奖时发表获奖感言
刚才我们说到契诃夫,我突然想到,《草原》里那个叫叶戈鲁什卡的小孩最后找到他爷爷告诉他的亲戚的家,他在荒凉的草原的尽头上,老远看见他要去的目的地,好像是一个牧场一样,中间有一扇门,两边的墙一边往里歪斜,一边往外歪斜,那孤零零的门好像一时还不知道应歪向哪边。一个一个的画面体现了作家的修养,他给你一个鲜明的艺术形象。
我认为一个作家在写作的时候,所有形象都会在他眼睛里出现。有的作家的想象就像画家想的那么具体,那么逼真,那么丰富。比如福楼拜说他连包法利夫人脸上的雀斑都看见了,其实福楼拜并没有写这些雀斑,但是他必须看见。
比如我写的《艺术家们》。前些日子有人跟我聊《艺术家们》,他说他特别喜欢男主人公穷的时候跟女主人公隋意住的阁楼,那阁楼里边有好些柱子。这座房子我住过,屋顶上面有租界时代欧式老房子都有的一扇天窗,屋顶是斜的,天窗也是斜的。那扇天窗充满了诗意,因为时间的变化,从天上投射下来的光是不一样的。我想了很多细节,我想到小鸟会站在我的窗上。
我有一天想到一个特别逼真的细节,就是一片秋天的叶子飘过来,落在我的天窗上,因为玻璃有一些晨露,这片叶子沾在我的窗上了,我早晨醒了没有起来,躺在床上,看轻微的晨风不断地掀动叶子,忽然它离开这窗户,很快的,但是我很清晰地看见它消失在无尽的天空里。这个想法我觉得特别好。后来我跟人聊起我的这个细节,他说你根本没写,哪有天窗上的叶子这个细节呀。我说那感觉特别好,我绝对写了。事后我一翻书,发现我根本没写。我觉得这是作家经常有的事。你的想象一定大于你的文学,你对人的思考,对于人的可能,一定要大于你的文学。
在书桌前写作
读者充满了想象力,一定要把想象的空间给读者。就像我们够树上桃子一样,如果是太通俗的小说,桃子都低下了,随手一抓就可以吃,那样没有阅读快感,刺激一下就过去了,这样的阅读过程是没有意思的。最有意思的阅读,是读者伸手够不到,努一点力跳起来才能够到。你思索一下,或者往深处感受一下,碰到这个果实了,这就是阅读快感。
比如说白居易的《琵琶行》,里面的女子讲了自己的身世,那一段长诗表达完了之后,那种身世完全呈现在面前,让你内心震动的时候,白居易没有描写感情,而是写了一个画面。这个画面之前先写了一句“东船西舫悄无言”,然后突然给你一个画面,“唯见江心秋月白”,其他全归你想象了。
再举个例子,比如巴尔扎克写的《欧也妮•葛朗台》,欧也妮当时被她深爱的查理表哥抛弃了,他那小说前面就写了一段查理的信。聪明的作家不具体地给你看这封信,而是写欧也妮接到信以后,先走到家里以前跟他有私情的拐角来读这封信,想享受这封信,但这是一封绝情的信,他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像证据一样摆在欧也妮面前。这时候我就看巴尔扎克怎么写欧也妮,他没有描述,没有表达,他实际就给了读者一个画面,他写:船沉了,希望的大海连一块救命的薄板也没有留。就这么一句话,给你一个画面,让你进入这样的一个艺术的情境里边,去感受主人公的心境。
所以我想跟读者交流,我们怎样欣赏一部作品,特别是好的作品、经典的作品。凡是经典的作品,一定不仅有文学的深度、文学的思考,还要有非常深刻的、独特的、有艺术内涵的、有艺术高度的艺术形象。我们讲文学作品的文学性,文学性里实际是艺术性。所谓艺术性一定有审美价值。作家一定要有很高的审美价值,才能创造出非常独特的、有艺术欣赏力的艺术形象。所以我们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不能放过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一部文学名著里的真金白银,也是作家心里的金银绯紫,是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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