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又停电了,于是静静读书。手边《尝遍大中国——巴陵美食散文集》刚刚买得,一路看下去,就觉得周围的生活渐渐萧疏起来。文章里经常说到家乡菜、地方菜、妈妈菜等追香逐味的生活,竟然是离我已经远的不能再远了。
楼道里的餐会
我是建设三线的二代,离开东北的日子已经40多年了,没有经过东北小米大白菜,大葱蘸大酱的熏陶,家乡菜的印象就基本没有了。父辈是工人,是第一代脱离土地的工人,家里很穷要不是解放,连进城当工人机会都没有,哪里又会知道做菜的事呢。奶奶从农村里,一直同我们生活在一起,会做大酱、会腌酸菜,算是为我们保留了原居住地一点饮食文化。由于这样的原因,家里的饭菜实在是不够吸引。
真正想想,那个创业的年代,对于工人来说,确实是没有办法生出小资产阶级情调来的。但是在工厂开始正式生产以后,陆续从西南诸省的大中专和技校招了一些学生,还有一些半工半读的徒工,企业职工的成分开始变化起来。记得儿时的邻居阿姨是四川和湖南的,孩子的衣服虽旧却整洁,有一股清爽气;家里常有红色沁透的姜和裹着菜衣的臭豆腐,当然还有酸冽清香的各色泡菜,让我们羡慕不以。我们住的是二层楼共用大走廊的家属楼,每家最大的也就是两间房,没有客厅。夏季的晚餐就开在门口,餐桌摆在楼道上,各色的小菜开始登场。孩子们端着碗跑来跑去,那里饭菜可口便在那里停下来。有的时候家里大人绷不住,就厉声叫孩子回来。然后就有话应到:“就在这吃,阿姨家里还有”。这样,孩子还是会回来,不过又多加了一些在饭上,“去,让你爸你妈也尝尝”。于是,两家就不免客气一番。做得好的人家,经常引来大家一致表扬;楼道那头的老爷站起来,说“客气、客气”,自己的老婆就嘀咕“臭美,又不是你做的谦虚什么!”我家是拿不出好吃的来,总觉得亏欠。有一年大哥二哥到湖南衡阳大舅家去玩,带回了几乎半扇冻猪肉。老妈主动提出左右邻居分分。记得是老爹操刀,砍了7~8份,大家分了。过去买肉是凭票的,湖南供应情况好一些,出差回来经常是带冻肉的,现在就难以想象了。
过去,就是再逼仄的日子里,南方的母亲们总可以拿出几个特别适口的小菜,有几种让孩子们总想偷食的小吃,现在的年轻母亲对于饮食的方法,几乎少有心得者,更谈不上拿手了。一天都忙些什么呢?压力当然也是有的,但是对于家庭的建设恐怕也是不能疏忽的。
现在城市里,蔬菜是大棚的,食品是超市的,特产是造假的,早点是速冻的!如果我们不经营点独特的属于家庭的饮食的回忆,孩子们远行以后,家乡、老家的记忆靠什么来承载呢?
老厂地皮菜
地皮菜也叫土木耳,是季节性的菌类和藻类的共生体。地皮菜类似木耳,单个不大比指甲大些,但是长得层层叠叠连在一起。中间浅黄偏橄榄色周边逐渐黑色。木耳生在腐木上,人工培养的是木屑做基础的培养基,皮大肉厚。地皮菜则无根。春末夏初,一场雨后,在湖边、堤旁、野草地,就会长出来一朵朵、一片片这种东西出来。而且是雨后放晴的时候才会出现,得赶紧去,太阳稍稍一晒,地皮菜就基本干了,卷成黑点无法捡了。新鲜的苔皮很软很薄,摊在手里颤颤巍巍的,几乎一碰就碎了,不像木耳有韧性。
在我儿时去捡地皮菜的地方,是厂里的家属区离红枫湖最近的地方,家属区的名字叫“小湾”。小湾的位置是在湖边一座山的窝窝里,所以叫“小湾”,湾小,靠着湖边的意思。我们小伙伴依着山形从窝窝里走出来,在山的拐角是一片竹林,从竹林里转过去,到山的另一面,就是当地的一处湖边苗寨。一路走出来,眼睛的前面始终是红枫湖的湖面和湖边宽阔的缓坡草地。就是这篇缓坡草地,每年都会长出地皮菜,绝对不会落空。后来我查了书,知道是多钙性土壤的指示植物。只要长苔皮的地方,土壤都不会太瘦,草都是浓绿而多汁的。想想有道理。一片比较大的开阔地,直到大湖边,石头多肯定多钙,靠着湖边,一定湿润;农民经常放牛,也不错农家肥。对了,还有牛屎旁的牛屎菇和小头蒜,我们也经常见到。小头蒜和豆豉拌在一起,也是独特的美味。
地皮菜雨后湿漉漉地贴在草地上,捡起来很容易,就是上面会沾上枯草、青苔、泥沙等杂物,回家以后要泡在水里,先用笊篱一回回地捞。不要直接下手摘,那样很容易碎掉。最后,再用手摘一下始终没有落掉的脏东西。但即便如此,也难免牙碜,也就是还有细沙之类的东西。所以地皮菜是绝对的草根菜,上不了台面。
地皮菜炒肉,是最简单的。姜丝、蒜蓉爆香,下水淀粉抓过的肉丝,倒入地皮菜翻炒,加点老抽上色,出锅前加切碎的蒜苗提香,再喷点酒去去土味。菜的口感十分滑爽,加上肉香,如果是猪油炒的还泛着油光。地皮菜水分很大,炒前要晾一晾去去水分。有的人说,地皮菜有鲜味,我吃过那么多次,认为不对,地皮菜主要吃的是口感,味道应该是借味来的。
因为地皮菜生在在湖边,家里不主张我去,怕危险。所以家里从来没有给过采地皮菜的任务,如果你采回来,就加个菜,不会鼓励和表扬。可老厂挨在湖边上,放学以后总是到处乱跑的。那片竹林就是我们自制鱼竿的来源。家里知道难以防止,每次都再三嘱咐绝对不可以游泳。夏季刚刚开始,下午回家经常要撸起裤腿,让大人用指甲划一道,如果出现一道白线,就是下湖的标志。有的家长骂,有的家长打。后来,我们下湖回来,就用自来水洗一下小腿。可家长划过依然说下过湖了,我们就辩解说,“我用水洗过了”。刚刚说完,就知道错了。再后来会说了,在吃饭的时候,眉飞色舞地吹牛,又会漏嘴。真是玩不过大人!
带饭的初中
上学带饭的历史不是人人都有,尤其是在城市里。现在即便是在比较偏僻的农村,孩子们的营养问题,已经成为政府关注、社会援手的项目了。但是我的初中两年半,全部是带饭的。那个地方是曾经在镇宁县山沟里的永红机械厂。
1976年下半年,父亲从贵州平坝县的一个工厂,调到同一个工业系统的党校做教员。党校在镇宁县,在安顺去往黄果树的中途。不过党校的位置要离开县城还有5公里,更加偏僻。到了党校再往里6公里左右,就是贵州永红机械厂,再往里就没有大路了。我在永红上了两年半初中(第一个半年是在170厂上的)。党校只有30多户人家,办不了中学,就用党校的力量勉强有个小学,每个班只有4~5个学生,有的还是附近农民的孩子。我后来中专毕业后曾经教过一年的语文。党校每年办两期班,以马列主义教育为主,培训对象是贵州航空系统30多个厂的中层干部。
我们到永红上初中的大概有20多个人吧,早上坐着党校的敞篷解放车去,车行要20分钟,下午我们自己走回来就要一个小时左右。学校在一个山上,经过一段有45度的上坡,大大小小的圆石头铺在路上,还有一些零星的乱石被压得嘎嘎响,有的时候蹦到旁边,很吓人。每次送上学的解放车都要换两次档,吼叫着上来。我们从车上跳下来,不觉得有什么苦。如果时间来得及,车也会就在坡下停了,让我们自己走上去,我们也从来没有怨言。
中午饭是家里装好的,装菜都是妈妈做,而我要到党校的大喇叭的广播电台说“现在是解放军节目”(7:35)时,才一咕噜爬起来。饭盒装好,女生会用布包裹起来,而我们男生则嫌费事。饭盒装在书包里,几乎占了一半的地方。刚刚装好的饭盒贴在屁股上热乎乎的,如果是好菜,就会充满期待希望中午吃饭的时间早早到来。常常菜肴的油会浸出来,油了课本油了书包。有时候上学就交作业,作业本油的还泛着菜香,都不好意思交。同学们,有时会“哦呦”,表示对味道的惊奇。即便是没有油渗出来,味道也会窜出来,让教室里一股饭菜香味。老师其实挺恼火的,但是也不好说什么。有时候永红的同学会好奇地要求看看带的是什么,感兴趣还会吃两口,让课间时间充满快乐。
冬天在学校教学楼的左下角有一个小锅炉,把饭盒靠在边上,可以热热饭。夏天就没有了,变成吃冷饭。每天中午吃饭一般在教学楼对面的一排教室的回廊上,男生集中在左边,女生集中在右边。女生一般是集中一起嘻嘻哈哈地吃完,而男生则经常打打闹闹,而且互相交换吃食。经常觉得对方的菜比自己家的好。大方的和抠门的伙伴我们现在还记得。姓卢的伙伴,比我小两届,她的一个姐姐和我同学。如果今天带了肉,就一定被他姐叫到一边吃完才回来。我们问起来,“是不是带了肉?”,他就用略有点大舌头的话说,“没有额,没有额”。而王华的父亲是党校的头头,家里条件好,经常是,“来,吃,吃”,他妈妈总是骂他“傻了吧唧”的。王华确实有些另类,又一次我们打赌,他输了。如约把满满的一饭盒扣在石阶上,拖到边缘用盖子又兜住,翻过来照常吃。我们全部惊呆了,完全无语。
下午放学,饭盒就空了。筷子盒铁勺在铝制的饭盒里,不时发出声响。学校外有一个大坡,我们经常是跑着下那个大坡,那时只听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引得永红的同学侧目,经过的农民更大觉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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