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花里的乡愁
毛爱琴
五月一到,成都的小区里便成了蔷薇的王国。砖红的围墙、墨绿的铁艺栏杆,都成了她们的舞台。红得热烈、粉得娇羞、白得清雅,层层叠叠的花瓣挤挤挨挨缀满枝头,连修剪成球状的冬青丛都顶着一捧捧花冠。我常在清晨漫步时驻足,看露水在丝绒般的花瓣上滚成碎钻,蜜蜂便跌跌撞撞钻进花蕊,这时总有晨跑者携着香风掠过,将沉甸甸的甜香搅得更浓。每当这时,我总会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却在某个拐角被记忆偷袭:此时,故乡的沙枣花该开了吧?
故乡的沙枣花,开得并不张扬。细小的黄花藏在灰绿的叶子间,远看几乎辨不出是花是树,但它的香气,却能飘出几里地去,那香味,清冽中带着一丝甜,不浓不淡,恰好能钻进人的心肺中。
迁居滨河新区后,每至黄昏,我和爱人就到湖边去散步。五月下旬,湖边的沙枣花便次第开放了,远远就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沙枣花香,于是一天的疲乏便消了大半。
故乡沙枣花的香气,简直是造物主独赐塞外的恩典,是任何香水都调制不出来的,浓烈却不腻人,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小时候,常与几个发小在自家的沙枣树下玩耍。花开时,我们在树下追逐打闹,跑得满头大汗时,便往树下一躺。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粘在头发上,钻进衣领里,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沙枣花的味道。
那时只觉得寻常,如今想来,那是流光里最奢侈的馈赠,是再难寻觅的童趣。家乡人爱沙枣花,爱到骨子里。女人们常折几枝插在装满清水的玻璃瓶里,摆在桌子上,不过两日,满屋子便都是花香了。母亲也爱这样,但她更有一手绝活----将沙枣花晒干了,缝进枕头里。这样的枕头睡上去沙沙作响,翻身时便有干燥的花香溢出,这种花香竟比任何安神的药物都管用。我在外地上学时,母亲特意给我做了一个沙枣花枕头,说在外头睡觉不踏实,闻到家乡的味道会好些。“闻着故土香,梦里少飘零。”那枕头伴我度过了无数个思乡的夜晚,后来枕套破了,我便小心地将干花收进铁盒里,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架上。
沙枣花开得最盛时,田里的麦子也抽穗了。黄的是花,绿的是麦,在蓝天下铺展到远方去。农民们从田里回来,古铜色的脸庞迎着晚风,头上粘着麦芒,身上带着土腥气,走在沙枣树下,总要驻足深吸几口气。这花香,对他们而言,是一年辛劳中的一点慰藉。母亲素来讷言,不善言辞,但每到沙枣花开,她收工回家时,总会折几枝最好、最鲜润的,插在灶台上的空酒瓶里。炊烟升起时,花瓣受热,香气更浓,整个厨房都氤氲在花香里。这种无言的浪漫,粗粝中的柔情,是庄稼人特有的。
沙枣花谢了,便结出沙枣来。青涩的果子起初极涩,孩子们却等不及,偷偷摘了往口中塞,酸得龇牙咧嘴。待到深秋,沙枣由青转红,表皮上结出一层白霜,这时摘下来,咬一口,酸甜的汁水便在口中迸开。家乡人用沙枣做醋,酿果酒,晒果干,做沙枣饼等,能想出百般花样来,把日子过成诗。
如今的我,蜗居都市,见惯了温室娇蕊。花店里的玫瑰娇艳欲滴,公园里的牡丹富丽堂皇,阳台上养的兰花清雅脱俗。这些花,不是太娇气,就是太做作,总缺了那么一股子生气。沙枣花不一样,它不要人精心伺弄,给点阳光就能灿烂。风沙愈大,它开得愈精神,香气愈浓烈,这性子,恰似塞上儿女——在贫瘠里活出丰饶,于苦寒中绽放热烈。这让我想起三毛的感叹:“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
去年五月下旬,我终于得空回家。车子驶过张掖地界时,天色已晚,暮色中难辨花影,但摇下车窗的刹那,跟那熟悉的香气撞了个满怀----沙枣花开了。我深吸一口气,突然喉头一哽,这香气勾起了我太多的回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父亲在门槛上抽烟的侧影,还有儿时玩伴们在树下嬉闹的笑声......原来乡愁是有味道的,它就是这沙枣花的香气。
第二天早早起床,刚走到小区门口,正好一位农民大娘在街边卖沙枣花,我迫不及待地买了几枝,拿回家插在玻璃瓶里。那花香虽没有记忆中的浓烈,却是那么亲切。下午,和爱人漫步居延湖畔,湖边的沙枣花开得正艳,细碎的鹅黄色小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馥郁的甜香在干燥的空气中流淌,引得蜂群嗡嗡盘旋。阳光透过银灰色的叶片,在步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枝条在热风中轻颤,花瓣就簌簌落下,给湖边的跑道铺上了一层金箔。这倔强的芬芳,既带着沙漠的粗粝,又透着不可思议的温柔,让居延湖更加生动起来。
离乡多年,我原以为自己对家乡的记忆会渐渐模糊,但每到五月,就想到家乡的沙枣花,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如昨,原来乡愁从未远去,它只是潜伏在记忆深处,等待一个熟悉的信号,年复一年地开放,提醒我们根在何处。十月份回成都的时候,我特意带了一小袋自己晒干的沙枣花,想家的时候会拿出来闻闻。我知道,待到来年五月,它依旧会如期绽放,就像乡愁,年复一年,从未失约。
此刻,我站在异乡家中的阳台上,手中捏着一朵去年带回的干沙枣花。花瓣早已失去颜色,但凑近一闻,仍有一丝余香。这香气牵引着我的思绪,越过千山万水,梦回故乡。成都的蔷薇再美,也美不过故乡沙枣花在我心中的模样,那不起眼的小黄花,早已和我的青春、还有戈壁滩上的风沙,一起深深地扎进了我生命的土壤里。
夜深了,雨停了,小区的蔷薇又会开出一批新的来,而我,大概又会想起沙枣花的香气,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也许,这就是乡愁最真实的模样----一种混合着花香的、甜蜜的疼痛。
(作者简介:毛爱琴,中学高级教师,喜欢文学。在《张掖日报》,《黑河水》等报刊杂志发表文章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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