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深秋，上海华东医院的病房里，85岁的赵清阁已经虚弱到无法说话。她颤抖着指向床头那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一丝光亮。

护工小陈后来回忆：老太太的手指一直在铜扣上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

三天后，老人在昏迷中离世。养女按照遗嘱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80多封未寄出的信笺、一沓泛黄的剧本手稿，还有张1938年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赵清阁穿着月白旗袍站在嘉陵江边，身后戴眼镜的男人抱着一摞书稿。

这木匣里藏着什么秘密？能让这位文坛才女守护60年？

1938年重庆，战火中挤满了南迁的文化人。24岁的赵清阁刚从国立艺专毕业，接手主编《弹花》杂志，专门刊登抗战文艺作品。

她每天抱着稿本站在防空洞前，听着炸弹声写稿，心里却在念着没写完的话剧《此恨绵绵》。

那天下午，杂志社来了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赵小姐，老舍先生让我送稿。"

赵清阁抬头，看见对方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温和。他叫陶亢德，是《宇宙风》杂志的编辑，一起来的还有刚从济南迁来的老舍。

两人的交集从《弹花》开始。老舍经常来杂志社谈稿，总在赵清阁改稿时默默坐着。有次聊到巴金的《家》，老舍突然说："清阁写女性心理，比男儿家细腻得多。"

说得赵清阁耳尖发烫，低头看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这个已是两个孩子父亲的男人，总把稿费捐给战时儿童保育院。

那年冬天，赵清阁的话剧《华北的黎明》在重庆首演。散场后，老舍夫人胡絜青拉着她的手说："清阁笔下的妇女，像咱北方的枣树，经得起风雪。"

赵清阁望着胡絜青朴素的布衫，再看看老舍逗孩子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动，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

1939年春天，老舍要去西北慰问抗战将士，临走前给赵清阁留了本《骆驼祥子》，扉页写着：清阁惠存，愿笔底常带春风。

赵清阁摸着墨字，想起这些日子里，两人在江边散步聊剧本，在防空洞里改文稿，他懂她笔下的女性挣扎，她懂他文字里的苍生疾苦。

三个月后，赵清阁收到老舍的信，字里行间都是西北的风沙："这里的百姓，把最后一斗小米送给战士，自己啃着沙枣馍。清阁，你该来写写他们。"

她握着信纸，听见窗外的警报声响起，突然明白，比起个人情感，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做。

真正让她决心退出的，是胡絜青的到访。1943年深秋，胡絜青带着三个孩子从北平辗转抵达重庆。

赵清阁主动申请调到成都国立剧专任教。离开重庆那天，老舍来送行，两人站在码头，江风掀起她的旗袍角，他想说什么，终究只说了句：剧专的银杏，秋天开得正好。

在成都的日子，赵清阁把心思全放在了剧本上。《生死恋》《此恨绵绵》相继上演，台底下掌声雷动，她总会在谢幕时想起，老舍曾说她的戏"带着人间烟火气"。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是大学的年轻教授，见面时她盯着对方的围巾发呆，那不是老舍常戴的藏青色。

1947年，赵清阁创作小说《落叶无限愁》，女主角灿和已婚教授邵环相爱，最终留下一句"天上人间，没有不散的宴席"后悄然离去。书中台词"现实会不断折磨我们"，应该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吧！

此后六十年，赵清阁再也没有结过婚。她住在上海的弄堂里，案头摆着老舍送的青瓷笔洗，书架上《四世同堂》的手稿复印件整整齐齐。

1950年，老舍从美国归来，托人捎来封信："清阁，北京的菊花开了，有空来看看。"

她对着信纸发了半天呆，最后在信封上写了"查无此人"。

1999年深冬，赵清阁感觉大限将至，让养女拨通了老舍之子舒乙的电话。电话那头，舒乙听见老人说："乙啊，我这儿有你父亲的信，还有我们合写的剧本……"

话没说完就咳嗽了起来，舒乙却红了眼，他知道，母亲胡絜青临终前都说："清阁是个重情义的人。"

老人走后，舒乙打开檀木匣，里面80多封未寄出的信笺，现存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只有4封。

1940年的信里，赵清阁说："今日改《阿Q正传》剧本，想起你说阿Q的帽子该画成毡帽，北方的冬天，戴那个暖和。"

1980年的信里，她写道："去北京开文代会，路过你住的小羊圈胡同，槐树又粗了些。"

最让舒乙震动的，是1966年老舍投湖前的三个月，信里写道："听说你在写《正红旗下》，我托人买了些北京的豆汁粉，等春天给你寄去。"信纸右下角，还有滴淡淡的泪痕。

赵清阁的追悼会上，舒乙捧着檀木匣致辞："赵先生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发乎情止乎礼。"

骨灰盒旁，摆着她临终前叮嘱放上的《老舍戏剧全集》，扉页上是她晚年的题字：致舍予，愿文字永存，情谊长在。

现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展柜里，那4封书信静静躺着，字迹从清秀到颤抖，记录着一个女人从24岁到85岁的情感变迁。

有人说她傻，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独身六十年，可翻开她的剧本就会发现，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懂得在合适的时刻转身，把心动化作对彼此人生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