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如钩

十几年前，我还没退休。作为资深中学语文教师，业余时间总是被家长们追着请求给孩子们补课，无奈教育部门各种威胁吓唬，挣点钱万一被查着了，还不够交罚款受处分的。于是我们大张旗鼓地搞了一个读书社——文道书院，甚至还准备了材料到文化局去注册。自然，在经过了找关系托熟人请客吃饭之后，还是没有办成，据说民间社会团体审批非常严格——我想到历史上的东林书院。

但我们真的只是读书。

开始是只不到10个志趣相投的人，到现在也就10多个人。所读书目是大家互相推荐的，每周聚在一起一两次，每次两三个小时，一个人主讲，大家讨论。口罩三年，无法聚读，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三年都浮躁着，各种办法不打疫苗，东躲西藏害怕感染，总听到各种的坏消息：某个戏友走了，某个编辑走了，某个熟人走了……我个人变得懒散颓废，没有心思读书，且把以前读过的书都忘记了。到这个暑假再聚起来，文道书院变成了天问读书俱乐部，只好复习以前读过的《四圣心源》《周易尚氏学》。

读《周易尚氏学》（作者提供）

新华书店有个熟人问我：“你们都读什么书，介绍给我也读读”。我报出一大串我们这么多年来所读的书目：沈孝瞻的《子平真诠》、杨筠松的地理点穴《撼龙经》、尚秉和的《周易尚氏学》、王祥之的《图解汉字起源》、胡奇光和方环海译注的《尔雅译注》、曾国藩的《冰鉴》、父子宰相家书张英的《聪训斋语》和张廷玉的《澄怀园语》、黄元御的《四圣心源》、《黄帝内经素问》……我的熟人还没听完，就捂着脸说“这些书名我都没有听说过”。

好吧，我再说说大家听说过的书：《红楼梦》，听说过吧?我领着大家读的时候，顺便写了两篇文章发在《中原红学》上；《弟子规》《论语》和《道德经》，听说过吧？我们读的时候，没有像于丹那样煲鸡汤，而是像做菜那样，不加佐料，不整科技狠活，尝尝食材的原汁原味。纯粹为了娱乐自己，我们读刘义庆编的《世说新语》，看古代的“躺平一族”“颓废大家”们展示魏晋风度。

“一种风流我最爱，魏晋人物晚唐诗”——自然我还顺便搞了个李商隐、杜牧的诗歌欣赏讲座。张岱的《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是必须读的啊，张岱表白自己“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他喜欢的，也是我喜欢的啊，要是有条件，我也会整出相同的爱好呢。管他的，读一读过干瘾也是好的。我还准备给大家讲《古文观止》！

都是故纸堆是吧？不，我们最早，在文道书院，集体读的第一本书是史蒂芬柯维的《高效能人士的7个习惯》，我主讲的第一本书是蔡洪光的《观手知健康》——不是巫师手册哪，而是手诊知识。我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懂什么手诊啊，正因为不懂，所以就想学。怎样学最好呢？自学备课然后讲给别人听，这样自己就掌握得比较好了，也就是“教学相长”。经过两三个月，把这本手诊讲完之后，我们有一次去山里玩，挖野菜，碰到几个当地妇女，十分热情地送了我们很多青菜。我看着其中一位的手说：“你腰疼啊，还经常头晕”。“你怎么知道的？”惊讶无比。我们同行的一位老师顺便给她起了一卦“天水讼”，就说“最近有扯皮的事吧？”哇呜哇呜，围成一圈各种预测，最后高低把我们邀到家里去吃了一顿饭，送了很多的农产品。

我们还读过一些佛学经典，比如印度寂天法师的《入菩萨行论》、索达吉堪布解读《金刚金》的人生开示《能断》和索达吉堪布翻译的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传讲的《不忘》等。

读书笔记（作者提供）

有人说读书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不错。除了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集体阅读互相推敲，我个人也读我爱读的书，比如渡边淳一的小说，门罗的作品，我也读严歌苓，我甚至再读了金庸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呢，不怕你们笑话，我把《中国古代禁书精品集》和与之相关的类似作品都读了个遍——这真的是很私人的事，不说也罢。

我们读书的选择这样芜杂，有文学的，有医学的，有佛学的，有哲学的，甚至有预测学的，这是典型的“样样都通，样样稀松”，网上总看到一些读书广告：比如一星期讲《易经》，每人学费几千元；中医短训学习班，黄元御作品解读，每人学费几千元之类。我们几个书友聚在一起读书，不挣钱不花钱。有人问我读这些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不知道，可能没用。反正我又不研究菜谱，又不去跳广场舞，绝对不打麻将。以前还去唱京剧玩乐器，口罩三年这些都荒废了，因为这也是聚集性的集体活动。人的嗓子或者说声带，也是用进废退。京剧界喜欢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三年不练，声带松弛，气息失调，也就凉凉了。没有别的事好做，就读书吧，不是常说读书是门槛最低的高贵吗？不是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吗？人生在世，我们要照顾自己的肉体，吃好穿好睡好；但我们也要照顾好自己的精神啊，让灵魂充实避免魂飞魄散；让心胸开阔不让自己抑郁无聊。一个人到花园里转转，看一眼姹紫嫣红，嗅一下浓香清芬，有什么用呢？离开花园，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赚到一分钱。有什么用？但看花的那一刻，心情是舒畅的，精神是愉悦的，连身体都是轻松的。

有用没用且不管，读书读书！

近年读过的部分书（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