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木锨，一块小黑板

小时候在农村上学，三年级以前用的是石板石笔，材料全部来自于家乡后山，随取随用。小学生们在一起，攀比的是母亲给做的小擦子（用破布做的擦石板的工具），谁大谁小，谁的颜色好看。

有一天，一个同学抛弃了石板，用上了一块木头小黑板，立刻成为了同学们追捧的对象。木头小黑板轻便，不怕摔，用粉笔写出字来清晰漂亮。用上一块木头小黑板，成了每个人心中的梦想。

我曾在二年级的时候就拥有了一块木头小黑板，是由半块木锨制作的。木锨是重要的生产工具，我却用半块木锨做了小黑板，这事儿说来话长。只能说小黑板的来历很奇特，仿佛天降幸运一般，幸福就砸中了我。

木锨，按说在农村不是一种非常常用的工具，它只出现在夏收或秋收扬场的时候。正如元代诗人王祯的《木杴》诗言：柄头掌木尽宽平，谷实抄来忌满盈。苗夏耰锄方用事，几回高阁待秋成。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学校每到春种秋收时都会放春假和秋假，一是因为小孩子也能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一是因为老师也大都是农民出身，种地收秋关键时刻，都得回归农民本色。

每当秋收时节，地里是男女老少一起上，家家无闲人。家乡的大秋作物不算多，主要也就土豆、玉米、谷子几种。生产队时期，土豆和玉米在地里收下来就可以分配到各家各户了，但是谷子不行。

谷子从收割到分配还有好几个步骤。大约有割谷、挑谷、切谷、晒谷、打谷、扬谷等。首先地里割倒，谷穗和谷杆一起挑到打谷场上，整齐垛起来，好进行下一步。

下一道工序是切谷，这主要是妇女们干的生活，天刚亮，妇女们早早地起来，带上自己家的切菜刀，坐在谷堆上，用菜刀将谷穗切下，扔到晒场中央即可。

妇女们切完谷回家做早饭去了，男人将谷穗均匀地摊在晒场上，艳阳高照，谷穗中的水分在快速蒸发。中间视情况需要再翻几遍，下午时分，谷穗已干透，脚踩在上边，沙沙作响，一阵果实掉落等声音。

天清气朗，一切都刚刚好，碾场子的牲口也牵来了。给它蒙上眼睛，挂上碾场的磙子，牵着一圈一圈地在谷穗上碾压，谷子纷纷从谷穗上欢快地脱离出来。已经掉落完谷子的谷梗不断被桑木叉子请到场外堆起来，打谷场的圈子越来越小，晒场上铺满金色的谷子。

打谷完毕，将谷子堆成一个小山堆一样，这时还不能分配胜利果实，因为还有一道工序没进行。那就该扬谷了，此时木锨也该登场了。扬谷就是用木锨抄起谷子抛到空中，利用秋风将轻飘飘的谷梗、谷叶、杂草等吹走，沉甸甸谷子落下来，良莠自然分开。

扬谷说起来简单，干起来不容易，是个扎扎实实的技术活，决不是什么人都能扬好。好把式扬起来后，谷子是如一把扇子那样散开的，没经验的人扬起来就是一堆或者一条，谷粒散不开，直上直下，里面的杂物也吹不走。

扬谷首先要看风向，借助风的力量把谷梗、谷叶、杂草等与谷子分开。会扬谷的人把木锨的角度掌握的非常好，他不是把谷子随便抛向空中，而是靠手腕往上一抖一剪，把谷子抛成一个扇形，颗粒均匀散开，落在上风头，谷梗、谷叶、杂草等则在下风头和干净的谷子彻底分开随风势飘出。

在谷子落下的地方，有一个人头戴草帽，手持扫帚不停地把没有被风吹跑的谷梗、谷叶、杂草等扫到一边。这个动作，俗称“打落”，曾被赵树理先生写在其作品《三里湾》中：“在扬场时候，一定得有个人在扬过的粮食上用扫帚捋那些没有被风吹出去的碎叶子、梗子。”

扬谷也快结束了，我的小黑板所用的半块木锨从哪里来的呢，怎么还没有交待？不急，这是个痛却幸福的故事。

记得那年秋天，家乡的打谷场上欢声笑语，都在盘算又是一个丰收年，交完公粮外，大概一口子能分多少斤谷子。村上的扬谷好把式正在欢快地扬着刚刚打下来的谷子，仿佛已经看到家里香喷喷的捞饭煮熟，就等着舀到碗里大快朵颐一样。

意外突然间发生了，随着扬谷好把式的手腕部发力向上抛洒的谷子之外，半块木锨也竟然脱离本体飘向空中，继而落下，打落的人见多不怪，只是用扫帚轻快地扫出谷堆。突然间一个小孩猛地窜进了谷堆边，脚踩在谷子上，随势滑出了老远，重重地摔在场边，手里拿着那半块木锨。

那个小孩就是我，用重重一摔，换回来半块木锨，屁股疼，心里说不出多么喜欢。回家后，母亲仔细地把家里几个锅底都刮了个遍，收集了一碗锅灰，泡水，给我把半块木锨染成了一块小黑板。

就是用这块小黑板，我学会了认识世界。

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想起这事儿，都还觉得屁股隐隐约约有些疼，但又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