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霞

籼米面，又称香米面，是湖北公安县民间的一道美食。它由黑黄豆、黑芝麻与阴米（糯米蒸熟后晒干）小火炒熟，再磨成细粉而成。吃时，依自己口味，加一勺糖或盐，拌以猪油，倒开水搅拌，顿时，满室氤氲着热气与芬芳。轻舀一勺，抵达舌尖的味道甜糯香软、粘而不腻，芬芳渗透进五脏六腑。陆游曾感叹薏米饭的香为“滑欲流匙香满屋”。倘若，陆游能活到今天，他一定会感叹，相比籼米面，薏米饭不过如此。

一道美食，有时，只与一个人有关。那熟悉的味道，牵动你的神经，调拨着你的味蕾。

早市，一位年愈七旬、满头银发的老奶奶在卖籼米面，那黄白细腻的粉末儿，在空气中漂浮着摄人心魄的芬芳，让我想起了去世多年的外婆。

记忆中的外婆，家中常年四季都备有她炒制的籼米面。她用开水冲泡籼米面，给身体不太好的外公补充营养，给馋嘴的我当零食。外婆的身上永远都散发着籼米面般的诱人芬芳，让我成天粘着她转。

籼米面具有滋补肝肾的作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人们尚能解决温饱问题，只有家境好点的人家才舍得吃。那些年，外公凭给逝者扎灵屋（灵屋，即一种用纸和竹做成的房子，吊唁逝者用）的手艺谋生，日子还算过得去。家里有点儿存留的黑黄豆、糯米与芝麻，外婆会经常做一些籼米面给我们吃。

小时候的我特别嘴馋，家里能吃的都被我翻出来，与邻居女孩红儿分享了，包括菜地里未熟的香瓜，外婆藏在米桶里捂得半红的西红柿，还有亲属们送给外公的冰糖、姜片或糖果等。记忆中，外婆一脸慈爱，性格也特别好，从未见她生过气，即便犯错，她也不会责骂我。我偷吃完了外婆准备送人的一斤红糖，她也不恼，而是刮着我鼻子说：“好吃佬，吃马草，吃不完，背起跑！你说好笑不好笑！”我笑了，外婆也笑了。

有时，外婆在做籼米粉时，会特意留一把炒熟后的黑豆，作为我的零食。即便如此，我依然是馋，但凡外婆偶尔蠕动嘴巴，我会盯着她问，您吃的什么？我也要吃！外婆的回答，不是说吃亏，就是吃苦，令我很失望。尽管我那时刚到五岁的年龄，也知道亏与苦是不能吃的。

玩得饿了时，外婆会给我冲泡一碗籼米面。第一次吃时，只觉得香味扑鼻，粘腻唇齿间，连心都是糯软香甜的，吃完，并不知吃的什么。问外婆，她笑着捏了一下我鼻子，回答道，吃补品呢！见我不理解补品是啥东西，外婆便望着我，轻轻一笑，添上一句，专门补嘴巴的。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巴，并没觉得哪儿缺少一块需要补。只是觉得吃了籼米粉，心里甚慰藉，浑身舒畅通泰，就连玩也变得有力气了。

事隔多年，忆起外婆时，也懂得了“补嘴巴”一词，是在笑我馋。我在那位老奶奶手中买了几斤籼米面。籼米面的味道依旧，但我补的并不是嘴巴，而是对外婆的追忆与童年快乐时光的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