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的天儿,老柳树叶子蔫得跟晒蔫的黄瓜似的。王老汉拄着榆木拐杖,后脖颈子汗津津地往家挪。刚转过山坳子,忽听得枯草丛里窸窸窣窣响动,活似黄鼠狼扒柴火垛。
"哪个瘪犊子在那儿装神弄鬼?"王老汉抄起拐杖,三两步蹚进半人高的蒿子丛。拨开带刺的野蔷薇,眼前景象惊得他老寒腿直打颤——两条赤红蛇头并着头,底下共用一副青鳞蛇身,正被铁夹子咬得血水直流。
"哎呦喂!"王老汉倒退半步,榆木拐杖"当啷"砸在石头上。这铁夹子是他昨儿下套逮獾子的,谁承想夹住个双头怪物。左边蛇头吐信子要咬他脚踝,右边蛇头却把身子往反方向扭,活像戏文里唱的对台戏。
"老东西别动!"左边蛇头突然开口,声儿细得像蚊子哼哼,"再往前半步,毒牙可不长眼睛。"右边蛇头跟着接话:"恩公莫怕,我兄弟俩是修炼八百年的灵蛇,您若肯搭救……"
王老汉耳朵嗡地一响,榆木拐杖"咣当"砸中左边蛇头。那双头蛇吃痛,两个脑袋齐刷刷往后缩,倒把王老汉逗乐了:"嘿!成精的还会唱双簧?得嘞,今儿算你二位走运。"说着掏出随身小刀,撬开铁夹子。
蛇身刚得自由,左边蛇头突然弹起,王老汉眼疾手快,拿布帕裹住蛇颈。那双头蛇也不挣扎,右边蛇头颤着声道:"恩公手相带文昌纹,三日内必有泼天富贵。"左边蛇头在帕子里闷声闷气:"放屁!他印堂发黑,分明要遭血光之灾。"
王老汉把蛇往背篓里一丢:"甭跟我这儿耍嘴皮子,回家炖蛇羹正好下酒。"双头蛇在篓子里扭成麻花,两个脑袋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欢实。
王家小院槐花香得腻人,王老汉拎着蛇刚进灶房,老伴儿周大娘抄起扫帚就抡:"作死啊!双头蛇是山神座骑,当年李二叔打死条赤链蛇,转天就让毒蜂蛰得满脸包。"
"妇道人家懂个屁!"王老汉把蛇篓往梁上一挂,"当年我爹在长白山挖参,救过白,后来……"话没说完,东屋传来"哗啦"碎瓷声。老两口冲进去,见宝贝儿子王大喜蜷在炕角,脚边碎瓷片闪着寒光。
"大喜子!"周大娘扑过去,王大喜却像见了鬼似的直往后躲。王老汉瞥见炕席上歪着个空酒坛,酒渍里还泡着半截黄符。
"爹……我瞧见……"王大喜喉咙里像卡着痰,"后山腰老槐树底下,有穿黑袍的人往石缝里塞银子。"话没说完,双头蛇在梁上突然发出尖啸,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当夜暴雨倾盆,王老汉被尿意憋醒。刚推开房门,就听见灶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透过门缝望去,月光下双头蛇盘在水缸边,左边蛇头正叼着张泛黄的纸钱,右边蛇头尾巴上缠着半截红绳。
"戊辰年七月初七,王大喜与阴司签契……"左边蛇头突然吐出人言,右边蛇头慌忙去捂它的嘴。王老汉脚底蹿起寒意,想起儿子白日里的古怪模样。正要细听,双头蛇突然齐刷刷转头,四只蛇瞳在雨夜里泛着幽光。
"小兔崽子胆儿肥啊!"王掌柜的独眼在树影里闪着凶光,"这镇魂罐里的银子,是你这短命鬼能碰的?"王大喜吓得尿了裤子,罐子里突然传出婴儿夜啼般的哭声。
双头蛇在梁上焦躁不安,左边蛇头用尾巴蘸着蛇毒,在砖地上画出歪扭的符咒:"子时三刻,往生桥开……"右边蛇头急忙用蛇尾抹乱痕迹:"莫坏恩公造化!"
周大娘在佛龛前烧纸钱,火光映得她满脸沟壑:"当家的,大喜子打小就命里带煞,当年那老道士说……"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骡子嘶鸣,王掌柜家的黑骡车停在当院。
中元节夜里,王老汉梦见双头蛇化作红袍判官,左边脸笑右边脸哭。判官指着他脚底的影子:"看看你的皮囊里装着什么?"王老汉低头望去,影子里赫然是儿子的脸,七窍流血地冲着他笑。
"别晃你那破铃铛!"左边蛇头吐出神婆的声音,"王大喜三魂已丢两魂,再摇就魂飞魄散了!"神婆当场昏死过去,王老汉抄起菜刀要剁蛇,周大娘却死死抱住他胳膊:"当家的!蛇肚子鼓起来了!"
双头蛇在当院吐出一团浊气,落地化作个眉眼清秀的书生。左边脸带笑右边脸含恨,冲王老汉作了个揖:"恩公,令郎阳寿本不该绝,只是被人借了命格……"话没说完,村东头突然传来骡子惊嘶,王掌柜家着起冲天大火。
王掌柜家火势蹿得比兔子撒欢还快,黑烟裹着火星子直往天上窜。王老汉抄起铁锹要往火场冲,被周大娘死死拽住衣角:"老东西不要命啦?那火里可飘着蓝幽幽的鬼火!"
双头蛇幻化的书生挡在院门口,左边脸笑得春风拂面,右边脸却淌着血泪:"恩公且慢,这火是阴司的'往生焰',凡水浇不灭。"说着从袖中抖出段红绳,绳头拴着面青铜镜,"此乃'照魂镜',能照出魑魅魍魉真身。"
"狗崽子!"王老汉抡圆巴掌扇过去,王大喜白眼一翻又昏死过去。书生模样的双头蛇突然用尾巴卷起铜盆,盆里的清水咕嘟嘟冒泡:"今夜子时,带这盆'阴阳水'去后山破庙。"
后山坡的破庙像张龇牙的豁牙嘴,庙门还挂着去年中元节烧剩的纸灯笼。王老汉端着铜盆,周大娘挎着柳条篮,里头装着供果和黄表纸。双头蛇在月光下显出原形,两个脑袋分别叼住红绳两端,活像抬轿子的轿夫。
"庙里供着尊无头菩萨,"书生蛇头用尾巴蘸水在砖地上写字,"王掌柜用镇魂罐收九十九个生魂,就能给这菩萨安上鬼头。"右边蛇头突然吐出一口黑血,把砖地腐蚀出蜂窝似的孔洞。
子时三刻,破庙突然响起诵经声。王老汉透过门缝望去,王掌柜穿着黑袍,正往无头菩萨颈窝里塞银锭子。每塞一锭,菩萨身上就渗出朱砂似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时辰到!"王掌柜突然尖着嗓子喊,黑袍下伸出枯枝般的手,把镇魂罐倒扣在菩萨头顶。罐底"嗤"地迸出股青烟,在空中凝成个哭丧脸的女鬼。
王老汉踹开庙门,铜盆里的阴阳水泼向镇魂罐。王掌柜怪叫一声,黑袍突然烧起来,露出里头蜈蚣似的疤痕。双头蛇趁机窜上供桌,左边蛇头咬住女鬼手腕,右边蛇头把照魂镜塞进王掌柜怀里。
"让你这老棺材瓤子见识见识!"王掌柜掏出黄符贴在镜面上,照魂镜突然发出女人惨叫声。周大娘吓得瘫在地上,王老汉却抄起供果砸向黄符:"当年你爹卖假药害死我娘,今夜老子就要……"
话没说完,无头菩萨突然睁开空洞的眼眶,两道血光直射王掌柜天灵盖。镇魂罐"砰"地炸裂,无数银锭子哗啦啦落进铜盆。双头蛇在血光中狂舞,左边蛇头喊"收魂",右边蛇头喊"镇煞",活像唱对台戏的戏班子。
王大喜突然冲进庙来,手里攥着半截黄符:"爹!我偷听到王掌柜和阴司差役说话……"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尺把宽的口子,阴风裹着腥臭味直往上蹿。双头蛇突然缠住王大喜腰身,两个脑袋齐刷刷咬破蛇尾,把碧莹莹的蛇血抹在他眼皮上。
"看见那道黑气了?"左边蛇头嘶嘶吐信,"顺着黑气找源头!"王大喜睁开眼,只见王掌柜头顶飘着团黑雾,雾里头隐约是个穿官袍的虚影。双头蛇突然腾空而起,蛇尾卷住供桌上的残烛,活像条火龙扑向黑雾。
晨曦染红山尖时,王老汉在破庙后头挖出个油布包。里头裹着泛黄的地契,还有当年王掌柜他爹画押的卖身契。双头蛇盘在契书上,左边蛇头吃契纸,右边蛇头吐银锭,活像戏法里的"乾坤袋"。
"恩公,"双头蛇突然开口,声儿像老和尚敲木鱼,"这契书里的冤魂,得用王家三代人的善行来渡。"说着用尾巴卷起王大喜的衣袖,露出胳膊上朱砂痣:"令郎本是文曲星转世,被阴司差役蒙了慧眼。"
王老汉刚要磕头,双头蛇却化作青烟消散。供桌上的照魂镜突然显出八字箴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周大娘把银锭子分给村民,王大喜跪在菩萨像前读了三天三夜《地藏经》。
从此王家成了方圆百里的善人,后山坡上破庙翻修成"双灵寺"。每年七月十五,供桌上总摆着盘双头蛇模样的面点,老人们说那是灵蛇来讨封哩。王掌柜的宅子成了义庄,夜半常听见铁链子响,都说那是他当年害死的冤魂在锁拿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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