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特产是一种鱼,百花鱼,即将产卵的百花鱼可以卖到两千块一斤。
我爸是村长,他带着村里人捕鱼卖鱼,发家致富。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村里建了一个加工厂,想扩大百花鱼市场。
在我的努力下,生意越做越大,可就当我想要把厂子扩建时,却意外在厂里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肚子很大,就快生了。
1
我们村西侧有一条小溪,溪流两岸长满了各色野花,故名百花溪,我们村也叫百花溪村。
据村志记载,我们百花溪村自建国初期,就开始卖鱼了。
当时,各地伐木炼钢事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唯独我们村靠着那一条条看似不起眼的小鱼赢得了上头的青睐。
跟周围的贫苦村寨相比,我们只需定期往城里送鱼就可以过上悠闲宽裕的生活。
但百花鱼对环境要求极高,水质稍有变化就会减产,因此,上头对我们村下达了硬性指令:
要稳住生态,让百花常开!
这句口号被刻成楹联,至今还挂在我们村口的牌坊门头上,每任领导来了都要合个影。
因此,当其他村子大兴砍伐、烟尘漫天的时候,我们村附近的山头依旧苍翠如画,溪水清澈见底。
如今,我们百花溪村的渔业已经延续了数十年,名声越来越大,百花鱼也成了县里最大的招牌。
三十年前,政府为了保护这块招牌,特意将沿溪一带的几座大山划为生态保护区,严禁砍伐与征地。
我们村也因此成了远近闻名的世外桃源,但与此同时,市场对百花鱼的产量要求也越来越大。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坚持每年最多只捕捞五千斤鱼,多一斤都不行。
2
阳春三月,百花鱼开始陆续产卵,这是独属于我们村的捕鱼季,也是村里最忙碌的时节。
据说,百花鱼昼伏夜出,生性十分敏锐,所以,捕捞只能在夜间进行。
并且,只有我爸爸和村里的三十来个叔叔伯伯们掌握捕鱼的技巧。
怎么捕,捕多少,都由他们说了算。
等他们老了之后,才会把秘诀传给自己的儿子。
「爸,不如多带点人去吧,毕竟你们年纪也大了,而且山里冷着呢。」
我看了看准备出门的爸爸,忍不住劝说道。
他跟往年一样,穿着雨衣和黑水靴,背着自己改装的电瓶。
其实这些年我们厂里采购了不少新的电鱼设备,但他依旧习惯用这些我爷爷传下来的破烂。
可他对我的关心却嗤之以鼻,防我跟防贼一样:
「哼,别以为我不懂你那些歪心思!」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最多五千斤,多一斤都不行!」
关于鱼的产量,我俩一直争执不下,我发起了牢骚:
「最开始的时候,你们只卖两百斤,后来不也是慢慢地加量,从两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三千,再到现在的五千斤?」
「怎么现在就多一斤都不行了?」
我就不信,今年多捞个五千斤,那鱼能绝种?
而且我早就跟他说过了,只要今年能出一万斤的百花鱼,市里的优秀企业家就非我莫属。
有了这个称号,我可以轻松拿下各种项目,到时候扩建工厂、请专家研究鱼苗都不是问题。
可爸爸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他用力拉开门。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门一开山风便裹着潮湿的雨雾涌了进来,冷得我一激灵。
他拧开头灯,那张我所熟悉的脸庞在白炽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狰狞。
「这鱼是我们的命根子,你想都别想!」
说完,他「砰!」的一声将大门甩上。
门外,男人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透过窗户看到邻居王婶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儿子离开,她丈夫两年前去世了,就由她儿子补上空缺。
从小到大,每到捕鱼季都是如此,村里只有男人能去捕鱼。
更早些时候是爷爷他们,后来爷爷去世了,就换成爸爸带头。
我是爸爸唯一的女儿,但我可不信什么传男不传女的鬼话。
传统的捕捞方式已经过时了,我要用更先进、更高效的办法得到更多鱼,卖更多的钱,把村里的渔业发扬光大!
3
百花鱼十分娇贵,无论是运输还是保存的过程中,稍有不慎,都会导致它们大量死亡。
新鲜的百花鱼,鲜美无比,令人食髓知味,可死了的百花鱼,却腥臭无比,气同腐尸。
物以稀为贵,这也就是为什么百花鱼能卖出高价的原因。
尤其带籽的百花鱼更是有着药用价值,功效比冬虫夏草要好得多,所以,每年一上市,即便价格贵得离谱,也是早早就被抢光。
爸爸说的也没错,这鱼,确实是我们的‘命根子’,要是没有它们,我们这小村子连高压电都通不上。
而男人们一旦进了山,就不会轻易下来。
以前他们要在山里待到六月份,直到产卵季结束为止才满载而归。
据说,他们会在溪边挖出一个个小水塘,把捕到的鱼先养着。
不过现在我们有了加工厂,厂里的供氧技术可以分批保存鲜活的鱼。
所以,不管捕得多少,爸爸他们中途都会把捞到的鱼先运回来,这样更省事。
我作为工厂的负责人,当初为了解决百花鱼运输和保存的难题,可没少折腾。
而现如今,摆在眼前的最大难题,无疑就是鱼苗的问题。
百花鱼产卵虽然不少,但自然孵化的小鱼却不多,小鱼的数量甚至还有逐年减少的趋势,所以整体的产量十分堪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曾请教过不少专家,但父亲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他从不允许外人靠近百花溪,更不允许我们拿鱼做研究。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周禹成回国了,他是海洋生态学专业的,同时也是出了名的鱼类爱好者。
大学的时候,周禹成还一手创办了‘鱼缸’社团,我当时看他长得帅,就也加入了。
今年他学成归国,还拿了省城大学的教职,我特意叫他来,让他装作我男朋友,顺便帮我看看那鱼咋回事。
4
「阿醉,你们村可真是好山好水好风光啊!」
「现在的城市扩张太快了,像这样的原生态村落可不多了。」
五年没见,周禹成还是跟以前一样,张口闭口都是环保,而他确实也是身体力行的环保主义者,身上穿的还是当年我送他的衬衫。
这次我亲自开车去县里接他,一路上,他手里的相机快门就没停过。
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我对他并不感到生分,大概都是初恋的缘故。
我斜眼瞟了瞟他,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周教授,你要是喜欢,干脆到我们家上门好了。」
「咳咳!」
他正喝水,不出意料地呛了一口。
我继续口嗨:
「你知道的,我家就我一个,那么大的厂子以后都是我的,你要是跟我结婚,稳赚不赔啊!」
「咳咳咳咳!」
周禹成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
他收起相机,扶额苦笑道:
「陈醉,你一点也没变,还是喜欢拿我开玩笑。」
我一边开车,一边正色道:
「苍天可鉴,我可是很认真的!」
摸着良心说,这年头,像他这么个才貌双全的高知青年打着灯笼都难找,他难道就没听说过一句话:
真心话往往都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口的?
周禹成不接话,他看向车窗外,沉静了好一会儿后,他才轻声开口:
「阿醉,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提分手。」
我握方向盘的手倏地一紧,雨天路滑,车速不得不慢下来。
「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你的家乡。」
「你不会离开这里,而且你也不想要一个不能实现理想的我。」
周禹成是个感性的人,所以他即便笑得再温柔,嘴角也总是泛着几许酸涩。
我不说话,目光不自觉地被远处的山峦吸引,思绪也飘远了。
如果当初我选择跟他出国,想必我们现在连孩子都生一窝了吧?
虽然我总是见一个爱一个,但他却是我最爱的那个。
他转头看我,笑盈盈地将我的思绪拉回跟前:
「我说的没错吧?」
我目视前方,行驶的汽车如同野兽一般吞噬着前方的路,沥青路面被连续数日的雨水冲刷得很干净,跟条墨玉带子似的,盘绕在苍翠的群山中。
山间雾汽氤氲,延绵的山脉随着车子的行驶而起起伏伏,像极了翻涌的海浪。
等绕过了两个山弯后,我才故作深沉地叹息道:
「知我者,莫若周禹成也!」
周禹成笑得更无奈了起来。
不否定,不肯定,海后的基操罢了。
他以前经常说我没心没肺,但其实我有,就是不多。
我看他那小衰样儿,又忍不住嘴欠:
「不过说真的,老周啊,教书挣不了几个钱的,你还是来我家上门吧,我给你彩礼,等你生孩子,我伺候你坐月子!」
周禹成这人特别爱较真,一如既往的经不起逗。
「陈醉!你再这样,我可就!」
见他急了,我赶紧挂上灿烂的笑容,没脸没皮地哄他:
「哎呀,周大教授,别生气嘛,我就开个玩笑!」
「像你这样玉树临风、才高八斗的男子汉,以后肯定娶十个老婆,怎么可能当上门女婿嘛!」
他叹了口气,而后幽幽说道:
「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当真了…」
「哧!」
突然,路面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我紧急踩了刹车。
车子停稳后,我才反应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
而周禹成望着前方路面,细心地说道:
「好像是只猫,嘴里还叼着东西。」
5
下着雨,猫怎么会跑到路上来?
我半信半疑地下车,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还散发着阵阵腥臭味。
「喵嗷…」
忽然,一声凶狠的兽鸣从马路上方的林子里传来,我抬头一看,赫然看到一只黑猫正躲在草丛里。
我一凑近地上那团东西,那猫就冲我炸毛龇牙,它的两只眼睛还隐约透着青绿色的冷光。
我莫名起了一身冷汗。
周禹成却笑道:
「别怕,猫都是护食的,它以为你要跟它抢吃的。」
说罢,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团东西,不禁皱眉道:
「这,好像是个胎盘。」
「胎盘?人的?」
我吃惊道,心底顿时一阵恶寒。
周禹成点了点头,他环顾群山一圈后,淡定地说着:
「很多农村地方都有把胎盘埋在大树下的习惯,寓意孩子将来能像大树一样茁壮,可能是附近哪户人家刚生了孩子,才埋下的。」
「但埋得太浅,雨水一冲,就被野猫给挖出来了。」
我下意识道:
「可我们村最近没人生孩子啊。」
百花溪村就三十几户人家,每家的户口本上有几页我都门儿清。
不仅最近,我们村好几年都没有新生儿了。
「也许是别的村子,这山里树长得这么好,确实是个风水宝地。」
周禹成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将那胎盘夹到路边的大树下,然后又挖了个坑给埋了起来,末了还压上一块大石头。
可要说这附近的村子,除了我们之外,最近的也就是梨花村了,但梨花村离我们还有三十多公里呢。
况且,我爸一直都不喜欢跟外面的人来往,我们村除了卖鱼,几乎与世隔绝。
梨花村怎么会有人把胎盘埋到这里来?
或许,是县里来的吧,开车也就两个小时。
6
周禹成一顿忙活后,他拿了瓶矿泉水洗手。
他望向远处,指着那山间的一抹银白,好奇道:
「那就是传说中的百花溪了吧?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那溪流就像一根银线一般,深深地嵌在高耸的青峰之间,两岸茂密的树林几乎将整条溪水掩盖住,只透出微微的水光。
我给他递了张手帕,点了点头:
「看起来确实不怎么起眼,但那水里游的,全都是钞票。」
周禹成睨了我一眼,揶揄道:
「女企业家的眼光就是犀利,我看再有那么几年,你们村早晚被你奋斗成全国富村之首。」
我从不掩饰自己对财富的渴望,更不会否认自己想要把这小破村发展壮大的野心。
只可惜:
「县里要通高速了,也就这两年的事。」
一想到这些事,我就头大:
「上面正商量着要不要把那边的山头推平了开路,毕竟从那边过能省一大半路程。」
「可那样一来的话,百花溪的源头就毁了,到时候,我们村将不复存在。」
周禹成这才了然:
「所以你才急着要提高百花鱼的产量。」
目前,这是唯一的办法。
「嗯,我们村就靠这条溪过活,百花鱼虽然名气不小,但产量低,难以打开市场,再这样下去,这片保护区的经济效益根本比不上高速路,小孩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周禹成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你们县里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块活招牌,这么好的生态,要是毁了的话,只会得不偿失。」
我冷冷一笑:
「呵,什么生不生态的,人要吃饭,要挣钱,都是生意罢了。」
「环保环保,没钱怎么保?」
过去,对于偏远县市来说,我们的百花鱼确实十分珍贵,但现在时代不同了,外面一直在发展,我们若是不赶紧跟上,只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没有足够的筹码,怎么上桌谈判?
只可惜,我爸爸他们还看不明白这点。
他们固执地守着那些鱼,不肯革新。
7
当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邻居王婶她们听说我带男朋友回家,特意把左邻右舍都叫上,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
我带着周禹成挨个介绍完毕,兴冲冲地坐下后,却发现有红豆烧猪蹄、板栗炖鸡、紫苏煎羊腿、柠檬焖鸭…总共七八道菜,唯独没有鱼。
「王婶,怎么不做点百花鱼?那可是咱们这儿的招牌,周教授还没吃过呢!」
周禹成赶忙拽了拽我的衣角,脸都快笑烂了:
「够了够了!这么多好菜呢!」
来百花溪村,怎么能不吃百花鱼呢,更何况,他还是我专程请来研究鱼的。
王婶却愣了愣,随后摆摆手嗔怪道:
「你爸他们还没回来呢,哪儿有鱼!」
是哦!
我差点忘了,爸爸他们才去了十几天,按常例,他们最快也得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回来。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忽然有了新主意。
「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我冲她们得意一笑,故意卖着关子。
没人知道,其实我在加工厂里偷偷养了几条鱼。
去年卖鱼之前,爸爸挑拣出一桶残次的百花鱼,都是快死了的,他本来安排人把那些半死不活的鱼给埋了,但我偷偷保存了下来。
当初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那些被遗弃的小鱼养在工厂的地下室里。
可没人知道要怎么饲养百花鱼,而且为了不被爸爸发现,我除了定期给它们换溪水之外,平时自己吃什么就给它们喂什么。
没想到,那些鱼还挺争气的,竟然有一大半都活了下来,有些甚至还生了小鱼。
现在满打满算一年过去了,小鱼也应该长大了,正好先捞几条来给周禹成尝尝鲜。
我高高兴兴地骑着小电驴往厂子里赶去。
因为捕鱼队还没回来,加工厂里没货,就只开了大门口的一盏灯,放眼看去,到处冷冷清清的。
看门的李大爷正在保安亭里打盹儿,他听到动静,颤巍巍爬起来。
李大爷见是我,原本警惕的神色顿时松缓了不少,他打了个哈欠:
「小醉啊?有什么事吗?」
「大爷,给我找个桶,再拿个捞网。」
我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厂里走,一边吩咐着。
李大爷脚下虚晃了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
我突然就后悔了。
这李大爷什么都听我爸的,还爱给我爸打小报告,要是养鱼的事被他知道,我肯定得挨上几天臭骂。
我只好胡诌了个理由:
「我在底下养了点虾米,想捞点回去炸。」
李大爷一听,眼睛都亮了:
「炸虾米啊?好久没吃了,正好等会儿我跟你那小白脸也喝两盅!」
8
李大爷很快把我要的东西找齐。
我拿上手电筒,正准备到地下室去,可转头看到他手里拿的装备,顿时傻眼:
「大爷,这是你孙子玩儿的吧!」
他居然提着一只小红桶跟牙签粗的捞网,一看就知道是广场上买的小玩具。
「去帮我换大的来!」
周禹成还等着吃鱼呢!
可李大爷却振振有词:
「厂里的器具全都消毒封好了,你下的命令,货回来之前,不许开仓,能有这儿都不错啦!」
这回换成我不好意思了。
我只好接过东西,客气道:
「得得得,算我借你孙子的。」
「嘿!你你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李大爷以前也是捕鱼队的主力,后来年纪大了,也就退休了。
厂子建成后,爸爸不放心用别人,于是就请他来看大门,他办事倒是十分牢靠,只不过,他的风湿越来越严重了,那两条腿也不知道还能走几年。
山里水汽重,不只是捕鱼队的人,就连村里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有点风湿骨痛病,医院也没少跑,可只要一直住在山里,难以根治。
我拎着桶就往地下室跑去。
百花鱼一离开原生的溪水就难以存活,所以我们在地下室建了好几个大蓄水池。
这里阴暗潮湿,平时根本没人来,所以我在这里养了一整年的鱼,爸爸也没发现。
我一手拿电筒,一手拎桶,轻车熟路地往地下室的最里边走去,等绕过横七竖八的水管子后,墙角那个小池子就出现在了电筒的光圈里。
这小池子两平见方,上面盖着一层黑色的油毛毡,很不起眼。
我有一阵子没来了,发现水池边上新长了一层湿滑的青苔。
我掀开上面的油毛毡,清亮的水光立马反射到地下室的顶板上,白晃晃的。
手电筒的强光将池子里的鱼和小虾米都惊得四处乱窜。
百花鱼通体银白,身形细长,单从外形上看,并不特别,而且这鱼最大的也只能长到两指那么宽,最重也就一斤左右。
我用手电筒扫了一圈,一、二、三…
嚯!大大小小居然有十来条,长势喜人。
我直接选定那三五条最大的,想着其中两条最大的用来清蒸,剩下的就煲汤好了。
但李大爷给我找的捞网实在是太拉胯了,累得满头大汗了,才捞上来一条小的,看着还像是去年才刚孵化的。
「这么小,打个汤,锅都不用洗了!」
我抱怨着,声音在幽暗的地下室里来回荡着,可忽然间,我察觉到回声中夹带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动静:
「啊…」
很轻,很轻,像是人极力压抑的痛呼声。
「谁?!」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警觉地喊了一声。
可回音往复过后,地下室里随即便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
「李大爷?」
我试探性地喊道,但空旷的地下室里,除了自己的回音外,毫无反应。
想着李大爷的腿不好,下来的楼梯又陡,应该不是他。
但我又十分确定,刚刚不是幻听。
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
9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嘶…呼…」
又来了。
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完全会被水滴声盖过。
我身上汗毛悄然竖起,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
慌张中,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无助的心跳声,如同一颗被遗弃的篮球在胡乱弹跳。
我深呼吸几口,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悄悄拿起一旁的废弃钢管,再把手电筒关掉。
电筒一关,整个地下室立马陷入黑暗之中,诡异的气息愈加浓烈了几分。
我暗暗给自己壮胆,想着这个厂子从设计到建成,我每天都在跟进,可以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的一切。
那声音是从东面的水池后传来的。
这里共有五个大蓄水池,每个都有两米五高,中间的缝隙很窄,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行。
如果真的有人溜了进来,那么这里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可我们百花溪村连续十年都是文明示范村,村口一度悬挂:‘非本村者不许进,一旦发现,乱棍打死’的横幅,所以更没有外人敢偷摸跑到这里来。
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在黑暗中,我的听觉和嗅觉愈加敏锐。
「滴…答…」
水滴声断断续续的,我的心跳也跟着漏了好几拍。
我蹑手蹑脚地绕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随着我步步靠近东面的水池,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更清晰了,同时还伴随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是种若有若无的水腥味。
好家伙,难不成是来偷鱼的?
好大的胆子!
我踩着湿滑的地面,悄悄绕过水池壁,正当我捏紧手中的钢管,准备随时迎敌的时候,四周忽然都没了声响。
黑暗密不透风,死寂像一件被打湿的雨衣紧紧将我裹住。
我不敢乱动,但我知道,那人就在附近。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正当我想要往后退一步时,脚下却突然被某种东西绊住。
踉跄两步后,我重重摔倒在地,倒地的瞬间,我慌忙摁亮手电筒。
刺眼的光柱直直打在灰黑的水池壁上,一张惨白的脸赫然映在光里,像极了一出活的皮影戏。
9
是一个女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
她浑身赤裸,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胸前,面容姣好却毫无血色,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正惊恐地看着我。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尿意汹涌,好在忍住了。
可对方显然比我更害怕,她整个身子蜷缩在墙角,不停地发抖,好像怕我吃了她似的。
僵持半分后,我确认她不是鬼,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一股怒火从心底爆发,我狼狈地爬起来,冲那陌生的女人喊道:
「你谁啊?在这里干什么?!」
她看起来还很年轻,十六七八的模样,懵懵懂懂的。
这模样来偷东西确实比较容易得手,就算被发现了也好装可怜。
可面对我的质问,她一言不发,仍旧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看着怪可怜的。
胆子这么小,居然还敢当贼。
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同伙,不敢放下警惕。
我用钢管敲了敲地面,厉声呵斥:
「还不赶紧穿上衣服,从哪来,回哪去!」
看她只是个小丫头,我也不想为难,毕竟也没造成什么损失。
但对方却根本不为所动,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抱膝,嘴里还不紧不慢地数起数来:
「一、二、三…」
难不成是个精神病?
我刚想直接把她拖出去,却看到她一边冲我笑,笑得天真无邪,一边缓缓松开手,露出光滑的肚皮。
她的肚子又白又大。
我头皮瞬间发麻,一首《铁窗泪》已经在脑子里自动播放。
疑似未成年,孕妇,在我的工厂里…
buff叠满!
这哪是贼啊!这分明是原告!
我赶紧摸口袋,想要打电话叫外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手机。
「你你你别动!给我等着!」
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胡乱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拔腿就往外跑。
李大爷正坐在门口刷抖音。
「诶?小醉啊,捞到多少虾啊?够不够一盘…」
「大、大爷!下面有个女的,还大着肚子!」
我极力压着嗓子,声音却依旧尖厉。
李大爷一怔,脸色有些奇怪,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摆摆手道:
「瞎说什么呢,我一直守着门,这阵子除了你,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只好叮嘱他:
「你在这儿看好了,我去叫人来!」
10
赶回王婶家的时候,那一大桌子菜都还没开动,周禹成正笑盈盈地跟大妈们聊着家常,懂事得跟刚过门的媳妇似的。
为了不惊动其他人,我找了个由头把他带了出来。
「厂子的地下室里有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个孕妇。」
我开着车往加工厂赶,手心都是汗。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
我逐渐冷静下来:
「这个人不是我们村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可能是来偷鱼的。」
周禹成想了想,觉得不对劲:
「不可能,知道百花鱼值钱的人肯定也知道这鱼不好运输,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而且这里山高路远,更不可能怀着孕来冒这个险。」
不知为何,我脑子里忽然闪现出那团血肉模糊的胎盘,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现在正值捕鱼季,下个月就要开始交货了,在这节骨眼上,村里可不能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提高产量的事还没搞定,现在又突然冒出了个陌生孕妇。
真是应了那句话,倒霉的时候,放个屁都砸脚后跟。
几分钟后,我带着周禹成回到加工厂,李大爷仍旧在门口坐着,可那个女人却不见了踪影。
原先发现她的那个角落里只剩下一滩水和我的外套。
整个加工厂一切照旧,并无异常。
李大爷跟着我们里里外外地查看,嘴里却不停地嘟囔着:
「肯定是你看错了,哪有什么女人嘛,我一直在门口守着,别说女人了,连只老鼠都没有!」
可那张惨白的脸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浮着,以至于每当我看向暗处时,都怀疑那里藏着一张脸。
我十分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周禹成也纳闷了起来:
「这厂里大小就三个门,另外两个都锁着,要是有人进出,李大爷肯定会看到的。」
李大爷顺着他的话拍了拍胸脯:
「就是嘛!我又不瞎!」
「嘿嘿,小伙子,这丫头我看着她长大的,她打小就这样儿,冒冒失失的,你可别见怪啊!」
不对劲,有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我撇开他们,自己又转了一圈,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大爷,你真的一直在这里守着?从没离开过?」
我盯着李大爷,希望他能实话实话。
可他张口就来:
「那不废话嘛!你七点二十走的,七点四十分回来!我一直在这儿守着呢!」
我将目光收紧:
「你也没去过地下室?」
「我下去干嘛啊?你知道的,我这腿最见不得湿气!」
我抬手指向门后:
「你没下去,那些东西又是谁带上来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把它们落水池边上了。」
门板的背后,放着那只小红桶和小捞网。
李大爷顿时语塞:
「不、不是,我、我…」
我顾不上他长辈的身份,直接拔高声音吼起来:
「你把她怎么着了?!」
要是这厂里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全村人这一整年都白干了。
李大爷却做出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我真没瞧见什么人!我是下去了一趟,但下面压根就没人啊!」
我疑心不减,毕竟撒谎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况且,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没去过地下室?但周禹成却把我拉到一旁,悄声说道:
「李大爷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难不成连他也不相信我的话?
我刚要再次强调自己绝不会看错,却听他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依你所见,那女孩不着一缕,你的外套她也没拿,看样子,她应该还在这厂里。」
有道理,这加工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刚从我们虽然看了一圈,但确实还有许多地方没有细查,想藏一个人,并不难。
「我去把王婶叫来,让她找几个可靠的人,再把里边翻一遍。」
11
捕鱼队带走了村里大多数青壮年,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王婶听说厂里进贼了,急得不行,几句话的工夫就把全村的女人们都叫了起来,大家伙儿连夜捉贼。
我跟周禹成负责开车在附近查看情况,奇怪的是,除了我们,并没有外人进山的痕迹。
「难道是梨花村的人?」
我越想越不对劲。
进村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从县城方向来的,另外一条,就是沿河走的村道,下游就是梨花村。
在周禹成的提议下,我们连夜驱车跑到梨花村去。
梨花村的村口有一座小有名气的庙,听说曾经是个土地庙,后来里面又供奉了一个因为见义勇为而淹死在河里的姑娘,不知怎么的,现在这座庙又变成了状元庙,据说挺灵的,但我从来都不信这些,都是村里圈钱的手段罢了。
不过路过时,看到庙里还亮着灯,我想都没想,就把车停了下来。
庙门口有个老太太在扫地,我摇下车窗就问:
「老人家,你是梨花村的人吗?」
「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怀着孕的?」
我急嚷嚷的,但那老太太头也不抬,依旧慢悠悠地扫着地。
我看了看那地上,真奇怪,大晚上的,就几片枫叶,有什么好扫的。
周禹成比我客气得多,他下了车,耐心地寒暄了一番。
也不知道他跟她说了什么,只见老太太忽然对着庙里的神像,双手合十,嘴里神叨叨的:
「多亏了六姑娘保佑,张家王家周家还有罗家都怀上了,今年要生的可不少哩!」
原来她并不聋啊。
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那陌生女孩很有可能就是梨花村的。
这下我更不客气了:
「你们村支书是罗永昌吧?他家住哪儿啊?你能不能给带个路。」
年纪轻轻的,就敢去我们地盘上偷东西,等我见了罗永昌,非得好好出口气!
那老太太斜眼瞟我,摆明了不想搭理,周禹成赶紧笑眯眯地打圆场:
「老奶奶,她这儿有点毛病,您别计较。」
他一边说,一边还指了指我的脑子,这招‘卖主求荣’果然有用,老太太的脸色立马变舒坦了不少。
我剜了他一眼,默默忍着。
哪料到,那老太太居然顺杆爬起来:
「小伙子,你是不知道啊,她们村的人,都有点毛病,你可得小心点咯!」
我被气笑了:
「是是是,我们村都不是好人,哪像你们这儿的人啊,挺着个大肚子去偷人家的鱼。」
虽然我们村跟别的村子都不怎么来往,无恩无仇,但毕竟我们卖鱼赚钱,要富裕得多,难免招人嫉妒。
要不是担心事情闹大,我早就报警了,哪还轮得到她在这儿嚼舌根。
「老周,我们走,省得跟她啰嗦!」
我拉上周禹成就要走,他还在一个劲赔笑脸,。
反正到了村里随便找户人家问路也是一样的。
「小姑娘,人是人,鱼是鱼,可别搞错了哟。」
上车前,那老太太突然冲我喊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跟周禹成都没当回事。
可当我们找到村支书家里,仔细询问后,却发现村里所有的孕妇都不符合那个女孩的特征。
无功而返,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村口的小庙,我留意看了两眼,发现庙门紧闭,里面黑洞洞的,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
12
王婶她们把厂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是一无所获。
村里人忙了一晚上,直到天擦亮才陆续散去。
虽然找不着人,但至少是确认厂里并无异常,我索性将此事作罢,安心等着捕捞队回来。
我带着周禹成在村里转了两天,他一直想去百花溪看看,只可惜,外人是不能踏足那里的,就算他给爸当上门女婿也不行。
好在我还有那些鱼。
在陌生孕妇事件过去三天后,我再次带着周禹成到地下室,想让他好好看看我们村的致富法宝。
周禹成还是第一次看到活着的百花鱼,他认真研究起来:
「这看着倒有点像鲤形目中的鲦鱼,但又不太一样,鲦鱼背部鳞片带点蓝,但这鱼整条都是纯正的银白色,鱼尾也更宽一些,不仔细看的话,还真看不出区别来。」
我看他那痴迷的模样,不禁想起大学时候,他曾把鱼缸放被窝里的事,于是就悄咪咪道:
「回头我给你装一缸子,好让你也搂着睡,嘿嘿。」
周禹成嗔了我一嘴:
「去去,别打岔,这鱼我还真是第一次见,能不能帮上你的忙可不好说。」
我伸了个懒腰:
「放心,我不怪你,本来也不抱太大希望,毕竟我手里就这么几条,也研究不出个好赖。」
他迟疑了一会儿,又道:
「不如我带几条回去,我们学院里有好几个老教授都是这方面的行家,我让他们帮忙看看。」
我大喜过望:
「那敢情好啊!我这就给你捞起来!」
我赶紧找来只水桶,撸起袖子就开始捞。
「一、二、三…」
事关重大,我挑得很仔细,很快就捞出了五六条,大大小小的各占一半,末了再数数池子里的鱼:
「一、二、三…」
「嗯?」
不对不对。
我以为是自己眼睛看花了,又再数了一遍,还是不对。
银色的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我连着数了好几遍,心却渐渐跟着沉到水底,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悄悄凝固。
「怎么了?」
周禹成拍了拍我的背,习惯性的动作却吓得我一激灵,手中的电筒直接‘咚’的一声掉进了水池里。
防水的手电筒在水中持续射着锐利的光柱,小鱼们似乎也受了惊吓,纷纷在强光中胡乱穿梭,它们身上光滑的鳞片反射出一道道细密的白光,刺得我双眼生疼。
怎、怎么会这样?!
已经数了很多遍了,绝不会有错。
周禹成正要把池子里的手电筒捞回来,我立马拉住他:
「不要过去!」
因为过于恐惧,我的声音变得凄厉刺耳,周禹成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阿醉?」
我手脚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池子,好像那里是一处深渊,随时都会有怪物爬出来。
那晚,捞鱼之前我数过的,一共有十八条鱼。
后来发现了那个陌生的女人。
再后来,她凭空消失了。
而今天,池子里的鱼,却有十九条。
13
我拽着周禹成的手,连滚带爬地逃离地下室。
跑到厂里的办公室,我赶紧把门反锁,做完这一切,身上早已冷汗涔涔。
我小声地问他:
「你、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人鱼吗?」
周禹成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确定我脑子是常温状态,以为我又在捉弄他,就有些气恼:
「阿醉,以后别这样玩儿,万一摔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又问他:
「周禹成,你相信这世上有人鱼吗?」
周禹成扶额苦笑,他拉过椅子让我坐下,温柔耐心地做科普:
「其实人类的祖先就是鱼,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来自海洋,人类最早的祖先就是来自海中一种拥有脊索的鱼类。」
「从生物进化的历史看,有不少从海里爬上陆地的动物,但后来发现在陆地生存不下去,又回海里去的。」
「至于你说的人鱼,类似于两栖动物吧,但阿醉,目前已知的两栖动物里,没有人鱼这个物种。」
我认认真真地听完他的话,试图想找一些科学知识来证明自己的猜测。
「人鱼只存在于神话里,不论是西方的美人鱼,还是我们古代的鲛人,都只是人类的幻想,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可鱼的数量不对!」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或者是在做梦。
「什么意思?」
可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我无法欺骗自己:
「那晚明明只有十八条,可刚刚我数了,十九,有十九条鱼。」
周禹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个女孩,其实是条鱼?」
「那晚你去之前,她先从水里爬出来,你走了之后,她又回到了水里去??」
我点了点头,这下他也不淡定了。
正当我们满脸茫然的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我吓得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谁?!」
我的厂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侧,可刚才却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
不安在迅速发酵,我所熟悉的一切好像都在悄然发生变化。
「是我。」
门外传来李大爷的声音,我这才稍微放松一些。
周禹成轻轻抚了抚我的后背,「别怕,你的家人们都在这儿,在弄清事情原委之前,我们都先别声张,以免引起恐慌。」
我的家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我妈妈,她走了很多年了。
大概就在我八岁那年,某一天我醒来,就再也见不到她。
我爸说因为她嫌我们村穷,所以跟外边有钱的大老板跑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努力地赚钱,发展村里的渔业,就是希望能让她看到,希望她能回来。
可现在我有钱了,百花溪村也上过电视,她怎么还不回来看看?
14
我打开门,看到李大爷神色阴沉的站在门外。
「大爷,有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亲切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周禹成,语气生硬道:
「你爸他们回来了,准备开仓库收货吧。」
我愣了一下,爸爸回来了?不该啊,按计划他们要下周一才回来,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么多年,捕鱼队从来都是按时按量地工作,从不会轻易改动。
我猜测,爸爸这次突然回来,十有八九是因为我偷偷养鱼的事,难道,他也知道些什么?
我带着周禹成,疑惑不安地下楼,捕捞队的车子正在陆续开进厂院,而爸爸就站在车队前,面无表情地抽着烟。
他向来阴晴不定,脾气古怪,我也早就给周禹成打过预防针了,但现在看来,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了。
「伯父,您好,我是周禹成,是、是阿醉的朋友。」
周禹成却十分从容,他急步过去,彬彬有礼。
而爸爸只是淡淡看了他几眼,上下打量。
我在一旁站着,乖乖等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但没想到,爸爸只是轻轻吐了个烟圈,态度平和地看着周禹成:
「你现在在A大当老师?」
「是的,刚办了入职手续。」
「工资多少?」
「合同上写基础工资七千,绩效暂时不清楚。」
「安家费有吗?」
呃,这老头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按以往的惯例,他这会儿应该把我臭骂一顿,然后把周禹成轰走的。
周禹成跟他有来有往地聊着:
「有,到手三十五万。」
爸爸话锋一转:
「你在国外谈了几个对象?」
我差点没被噎死,刚想打断他俩的对话,但周禹成却格外坦诚:
「没谈过。」
我听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插话:
「爸!别说了,快卸货吧。」
我打开仓库大门,捕捞队的人开始按顺序把车子开过来,再依次把捞到的鱼搬到专门保存生鲜的车间里。
王婶她们一知道男人们回来了,就都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过来帮忙,厂子里人头躜动,男男女女,有说有笑的。
我默默看着那一箱箱的鱼被送进冰冷的车间里,脊背也跟着阵阵发寒。
这时,一向寡言的爸爸却忽然开口解释:
「这鱼对我们很重要。」
「我之所以不让外人插手,是担心人家把我们的鱼苗带出去,自己养殖。」
「商业机密嘛,周教授,你懂的吧?」
我跟周禹成对视一眼,他讪讪地点了点头。
不过,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不确定,爸爸对这些鱼了解到什么程度。
他之前从不让别人研究这些鱼,但今天他却很大度:
「不过啊,以后你跟陈醉结了婚,那也就不算外人了,她养的那几条小鱼,你喜欢就拿去嘛,回头等我忙完了,再送你一些好的。」
我又噎了一下,周禹成却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跟着我爸瞎掰扯。
难得见父亲这么大方健谈,我不想扫兴,只好将心里的疑虑不安都压了下来。
把厂里的首批货安排妥当之后,晚上村里照例摆起了长桌宴,周禹成格外受欢迎,连我爸都破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收获后的喜悦,可我看着桌上新鲜的蒸鱼,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酒过三巡后,周禹成被灌得酩酊大醉,嘴里还念叨着当上门女婿的事。
爸爸满面红光,我从未见他这么喜欢一个外地人。
「陈醉,你快把周教授扶回去休息,再给他煮碗醒酒汤!」
我看,他是把周禹成当成自己儿子了,这些年,他可没少嫌弃我这个女儿。
我扶起周禹成,暗暗掐了他一把泄愤,他却顶着醉意,轻轻捉住我的手,让我别闹。
我心头一暖,想着,他要是真肯上门,倒也不错。
夜空中,月色如水,当我把周禹成安顿好了之后,外头的酒宴也消停了不少。
时候不早了,我正要出门去把爸爸也叫回来,他这两年身体不好,该少喝点了。
可我打开大门,看到外面院门半掩,虚空的门缝中,迅速闪过一张惨白的脸!
竟是地下室里的那个女孩!
15
我又急又怕,试图叫醒周禹成,可他睡得死沉。
情急之下,我独自挎上大瓦数的电筒,拿上鱼叉,为了以防万一,又把周禹成的房门给反锁了起来,才匆匆追上去。
我们村里祖辈靠卖百花鱼为生,但这不是单纯的买卖,这是屠杀。
如果它们真的能变成人,那肯定是来报仇的。
我后悔没早点告诉爸爸,让村里人都警惕起来。
夜里,村道的路灯昏黄暗淡,那女孩转眼就跑没影了,但地上却残留着不少水渍。
水渍的痕迹指向加工厂,我不想惊动它们,就选择步行,悄悄地靠近。
加工厂里存了货物,除了守门的李大爷外,已经有员工正常轮值。
我远远看到厂里灯火通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一些。
可当我走近时,却发现厂子大门从里边落了锁,只松着一条门缝。
我刚想叫李大爷开门,里面却突然传来打斗声,我赶紧扒着门缝看,只看到仓库门口似乎躺着一个人。
因为视野有限,我看得并不真切,只有半截洁白的手臂和乌黑的长发,但又很快被人拖走了。
这瘆人的一幕让我的心整个提到嗓子眼,是那个女孩吗?!
正不知所措,突然有张人脸从门缝后凑上了上来,脸上带着血,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我的目光。
「啊!」
我吓得跳了一脚,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小醉啊?」
原来是李大爷,他见是我后便打开了门后的锁链。
门开后,李大爷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我试探性问一嘴:
「大爷,刚才有人来过吗?」
李大爷却一言不发,他自顾自地往仓库走去,我跟着他走进仓库,看到地上到处都是水,奇怪的水渍一路蔓延至隔壁的车间。
而刚才倒地的人也没了踪影,我不由得暗暗捏紧了手中的鱼叉。
此时,车间里传来声响,我下意识冲了进去,可刚到门口就不由得停了下来。
车间里有很多人,都是捕捞队的,他们一个个面色酡红,一看就知道是刚从酒桌上下来的。
而在那半人高的鱼池后,我的爸爸正举起鱼叉对着地上狠狠刺了两下,他的神色十分冷酷,跟酒桌上那个谈笑风生的父亲判若两人。
「爸?!」
我惊叫一声,手中的鱼叉也哐啷掉在地上。
而爸爸只是缓缓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淡定地‘忙活’起来。
鱼池挡住了我的视线,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但我心中的猜想在此刻得到了印证,可我不敢说,更不敢想象鱼池后是何等的血腥。
捕鱼队的人都漠然地看着,他们麻木得不像个人。
我忽然想起在梨花村遇到的那个老太太,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们村的人,都有点毛病。
是啊,他们一个个的,都病了!
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有病,他们只不过是暴露了本色?
快一百年了,一代又一代,贪婪的欲望早已取代了良知。
只要能卖钱,又管它是人还是鱼呢?
爸爸‘收拾’了一顿后,他默默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塑料桶。
「今年的产量比预期的要低,估计只有三千斤,产卵的母鱼数量更少,都没有去年的三分之一。」
他皱着眉头,语气冷沉。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卖鱼,还想着钱。
我低头看了一眼桶里,是鱼,死掉的鱼。
它们又肥又大,鳞片还闪闪发亮,说明刚死不久。
刺鼻的腥臭味让我想起那个血肉模糊的胎盘,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呕!」
我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而所有人都静静看着我,不为所动,有些人甚至还在冷笑。
「爸,这、这鱼,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回答。
爸爸环顾车间一眼,自顾说道:
「这里有一千斤,明天就先把预订的货交了,剩下的再说吧。」
捕捞队的两个年轻人把那桶死鱼抬了出去,工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16
我一夜未眠,天亮时,王婶送了早点和醒酒汤到家里来。
自从我妈走了之后,这个家都是她帮着照料的,连我第一次来例假,都是她教我怎么处理的。
在我心中,她已经算是半个母亲。
「王婶,那些鱼,你也知道的,是吗?」
我看着桌上可口的早餐,却毫无胃口。
王婶盛粥的手一顿,她警惕地瞥了一眼周禹成的房门。
「放心吧,他昨晚醉的厉害,还没醒。」
我睁着红肿的双眼,木然地说着。
「唉,小醉啊,你就别问了,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王婶压着声音,语重心长地劝说起来。
「那该谁来管?」
我扭头看她,茫然不已。
「那都是男人们的事!你听我一句劝,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
我无言以对,良久,才继续问她:
「王游之他知道吗?」
王游之是王婶的儿子,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
他现在在捕鱼队中,是我爸最得力的助手。
王婶理所当然道:
「游之跟你不一样,他是男的,这家业都是他的,村里的事业,他当然也要管。」
我心中了然:
「所以他早就知道,知道那些鱼有问题,但他选择隐瞒,是吧?」
王婶欲言又止,「要是你妈她还在——」
她闭了嘴,最后抹着泪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小醉啊,你也别怪他,毕竟现在咱们村里,是你爸说了算。」
周禹成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晒三竿,先前订了鱼的客户们也陆续来取货了。
我胡乱喝了一碗粥,强打着精神出门。
当我和周禹成一块去到厂里时,车间里的鱼都已经基本被装上车了。
爸爸正带着王游之检查各项设备,百花鱼的运输要非常谨慎,因为这些预订的客户都是我们村的老主顾,又是头批货,他比平时都要仔细。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默默看着,周禹成不知道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早就察觉出我情绪不对。
他轻声安慰着:
「如果事实真如你所想的那样,那么这些鱼一旦远离栖息地,应该就无法上岸变成人,出了村子,它们不过就是普通的鱼罢了。」
我无力地笑了笑,心中依旧五味杂陈。
那一条条不起眼的百花鱼,居然是人鱼。
这么多年,我们所积累的财富和名气,都是用它们鲜活的生命换来的。
而我竟然还亲自带头建了这个工厂,扩大产量,把它们卖到全国各地。
我们是凶手,所有人都是凶手!
爸爸这时走了过来,周禹成识趣地让到一边去。
「货已经出完了,明天晚上我会再进一次山,争取把预订的货都交上。」
他愁眉紧锁,一边说着,一边抽起了闷烟。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近乎哀求:
「爸,要不,算了吧。」
不卖鱼,我也有办法能给村里找新的出路。
「梨花村的旅游事业发展得还不错,我可以去跟县里谈一谈,我们村的资源也不差…」
他却突然横眉瞪了我一眼,讥讽道:
「你之前不是还想要一万斤吗?怎么?这就算了?」
「我之前哪里知道这些鱼是…」
我话还没说完,父亲就冷声打断道:
「今年就先这么着,从明年开始,这厂子就让小王来管,你爱干嘛就干嘛去吧!」
我怔住,想想自己为了村子付出了无数心血,一心都是为了大家好,他却从来都不把我放眼里。
心中压抑了数日的情绪喷发成一股怒火,喷薄而出:
「陈大志!要是我妈还在,你敢这么说吗?!」
记忆中,我妈才是管事的,每当村里遇到什么难题,她永远冲在最前面拿主意,而他这个所谓的村长只会缩在一旁抽闷烟。
可我妈走了之后,他却在一夜之间变得‘威严’了起来。
我凶狠的样子把父亲震住,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过了好久,他才叹息一声:
「唉,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我狠狠瞪着他:
「男人很骄傲吗?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爸爸的气势弱了不少,他转身望着百花溪的方向,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我看那小周是个可靠的,你跟他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你跟你妈一样,注定不属于这里。」
「别提我妈!」
我疯狂怒吼,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我走到父亲跟前,一字一顿道:
「我不会走的。」
「我会在这里,等妈妈回来。」
爸爸默不作声。
这十多年来,我们父女间吵过的架比吃过的饭还多,谁都不肯认输,但这一次,他居然没接茬。
17
第二天,傍晚时分,父亲还是带着捕鱼队进山了。
王游之向来话不多,但这两天他却跟周禹成聊得很投机。
进山前,两人还一起拍了张合照。
周禹成看着照片上的新朋友,饶有兴致地说道:
「我问他,这么多年,怎么不跟你表白,他明明特喜欢你。」
啊?王游之喜欢我?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俩从小就一起玩泥巴,太熟了,在我眼里,他根本就是无性别人士,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
「那他怎么说?」
周禹成挠着头,简单概括了一下:
「他说,按你们的规矩,只有你能选择别人,如果有人敢主动对你开口,那就会被雷劈。」
「扑哧…哈哈哈!」
我直接被逗乐了,没想到王游之还有被害妄想症,小说看多了吧!
周禹成也笑着回忆起了往事:
「你还记得吗?大学时,我跟你表白的那晚上,我们宿舍阳台的栏杆就被雷劈了,当时我正刷牙呢,吓惨了。」
「他还挺有先见之明的嘛!」
把捕鱼队送走后,村子里又恢复了冷清。
可那女孩的脸始终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想起她,我十分愧疚。
如果不是我非要把她养在地下室里,她兴许会活得更久一些吧。
我带着周禹成,想再去一次地下室,去之前,我在自家的院子里摘了几支花,也不知道在人鱼的世界里,有没有祭奠死者的概念。
爸爸并没有处理其他的小鱼,它们还活得好好的。
我将花束放在水池边,又习惯性地数了一遍:
「一、二、三…」
「咦?」
「怎么了?」
「不对啊,十九条,怎么还有十九条?」
周禹成被我弄糊涂了:
「没错啊,是十九条。」
我看着水中灵动摆尾的小鱼们,伸手拨了拨泠泠的水,那些鱼儿并不躲开,相反,它们绕着我的指尖来回游动,有一只居然还在我的手掌中停留。
不大不小的样子,十分灵巧漂亮。
而看到它的腹部有些鼓,我不由得心头一喜:
「是、是你吗?」
话音落下,那柔美的鱼尾便轻轻摇摆起来。
忽然间,池水中有神秘的光在闪动,四周明明很潮湿,但我身上却起了静电,空气中逐渐弥漫着雷雨天前的气息。
周禹成连忙拉着我后退。
池子中的光越来越强烈,封闭的地下室里卷起一阵阵诡异的风。
没一会儿,有人影从光团中走出,一个,两个,三个…
它们在上岸。
周禹成一直在我耳边安慰,让我不要怕,可他自己却抖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心里反而异常的平静,还不忘打趣他道:
「乖乖,冤有头,债有主,你又不是我们村的人,它们要报仇也是冲我来,别怕。」
「可我跟你爸说好了,要来你们家上门…」
「轰隆…」
突然,晴天一个大霹雳,连脚下的水泥地板都传来了明显的震感。
那些光圈中的人影明显也吓了一跳。
我顾不上多想,连忙说道:
「别怕,这里很安全。」
模糊的人影又陆续走出来,光怪陆离的场景,像极了梦境。
一、二、三…
没错,十九条,不,是十九个‘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鱼化成人,我跟周禹成依然十分震惊。
它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都怯生生地看着我,只有为首的那个女孩大胆地冲我笑,她对我似乎有种奇妙的感情。
我微微点头,心想,它们究竟是敌是友?
我们村里一直以捕捞它们为生,论理,我们势不两立。
但此时此刻,我在它们身上却察觉不出任何的危险气息。
为首的那个女孩仍旧大着肚子,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看来他们是一对水中眷侣。
「一、」她笨拙地开口,发出微弱的声音,我这才明白过来。
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是一开口就数起数字,原来是在学我。
我笑了笑,轻声道:
「我叫陈醉,不叫一二三。」
她似懂非懂,继而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小伙子,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她款款朝我走来。
周禹成很警惕,他挡在我身前,我却轻轻将他推开,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逃避。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去弥补祖辈们所犯下的罪恶。
「我要怎么帮你?」
「把你们放回溪里去吗?」
「可回到那里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高速路一旦开通,百花溪就毁了,能争取把路线绕开的唯一办法就是扩大百花鱼市场,可今年的产量远远不达标…
这是一个死循环。
要通过卖它们去保护它们自己的栖息地,这件事本身就十分荒唐。
可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心头不禁涌上一股悲哀。
说话间,那女孩已经走到我的面前,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天真的笑,我毫不设防。
可突然,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十分用力,冰凉凉的触觉瞬间袭遍了全身。
等我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经越来越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冷却。
周禹成一把抱住我,只听他惊恐大喊:
「阿醉!你的手?!」
我低头一看,赫然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鱼鳞的纹路,鳞片上泛着洁白耀眼的光泽,犹如珍珠一般。
纹路不断扩大,很快,坚硬的鳞片就覆盖住了我的整只手臂。
还没等我回过神,颈脖上突然一阵刺痛,我伸手一摸,黏糊糊的,竟全是血。
周禹成连忙扒开我的手查看,他却惊愣住,久久不说话。
我忍痛摸索着伤口,居然发现是三道整齐的裂缝,刹那间,我觉得这副身体根本不属于自己。
人是人,鱼是鱼,那我到底是人还是鱼?!
我惊慌失措地将女孩推开,身上的鳞片也在随之消失,脖子上的伤口也不见了,若不是那些还未凝固的鲜血,我身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她们迅速回到水池中去,一切恢复平静。
我发了疯一般跑出地下室,却撞上迎面而来的李大爷。
他神色凝重,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看猎物一样。
我急忙拉起衣领,试图挡住脖子上的血迹,周禹成解释说我只是摔了一跤,随后匆匆带着我离开工厂。
18
「我是鱼,我跟她们一样,是一条鱼!」
「怎么办,周禹成,我要怎么办?」
我蜷缩在副驾驶上,即便裹着厚厚的毛毯,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周禹成发动车子,想要带我回家。
「不!我不要回去!」
「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我嘶吼起来。
那里根本不是我的家,我是猎物,是父亲他们的猎物!
周禹成情急之下,匆忙在岔路口转弯,拐上离开村子的那条路。
「阿醉,别怕,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在他温柔地安抚中,我逐渐冷静下来,车子继续向前开着,过了许久,我才发现这是往梨花村的路。
我忽然想起那个庙里的老太太,记得她说过:人是人,鱼是鱼。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跟周禹成几乎是同时开口,话音落地,我俩相视一笑。
他踩着油门一路向前。
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没怎么仔细看过这村口小庙,这次来才发现,这庙收拾得相当不错,齐整气派,四周配套设施也很成熟,公厕商店应有尽有。
十年前这里都还是个穷乡僻壤,但这些年,梨花村靠着这座庙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村里的人开民宿,做餐饮,日子越来越好了。
我第一次踏进庙门,看到堂厅里立着一座汉白玉的女子雕像,那女子垂眸微笑,栩栩如生,她的座前香火供奉堆积如山。
从不求仙拜佛的我这次破例买了两把香点上,默默许愿:
「我只想做个人。」
「做个人,然后嫁给身边的这个男人。」
上完香后,我跟周禹成里里外外转了两圈,但都没找到那个老太太,问了工作人员,得到的回答却是:
「这里的员工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扫地的老太太。」
难不成是撞鬼了?
我不死心,但待了大半天,还是找不着人,只得无功而返。
离开前,我上了个厕所,可才刚坐上马桶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
「咚咚咚…」
「快点!」
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
可我进来的时候,旁边明明还有不少空厕位,这人干嘛非挑我这间?
我本不想理会,但那人十分执着,敲个不停。
「你特么有病吧!」
我气冲冲地拉开门,刚要破口大骂,却发现门外竟然是那个我们苦寻已久的老太太!
她嫌弃地瞥了我一眼:
「把裤子穿好,赶紧的!」
我急忙跟上,她颤巍巍地在前头带路,又把我带回庙里。
可奇怪的是,四周景物明明没有变,但周禹成却不见了,就连刚才那些游客和工作人员都不见了,整个庙院十分安静,连一丝风都没有。
我紧跟着老太太跨进庙门,发现里面有人,是三个女人,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诡异的是,她们居然坐在香案前,堂而皇之地吃着桌上的供品,就跟自己家里似的。
其中穿白衣的那个,我看着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太太把我带到她们跟前,然后毕恭毕敬地:
「六姑娘,河神,我把她带来了。」
六姑娘?!
我猛地抬头看那尊雕像,难怪!白衣少女跟那神像有六分形似,八分神似。
还真是撞了鬼了!
白衣少女闻言抬头看了看我,她笑盈盈地对旁边的灰衣女子吩咐道:
「小灰,给她上茶。」
我连忙摆手:
「不用了,不用客气,我只是想问些事…」
老太太却狠狠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噤声。
我只好乖乖接过茶,正要喝,却看到茶水上飘着一层香灰,迟疑了一下后,我举杯一饮而尽。
没想到,那茶刚下去,我手上的鳞片再次显现,脖子上的伤口也重新裂开了。
19
「各位神仙!」
我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
「我不想做鱼!我想做人!」
她们却都笑了起来,毫不在意我的狼狈。
这时,那老太太发话:
「既然是来求愿的,还不快把你的姓名、籍贯和生辰都报上来!」
我匍匐在地,脑子慌成一锅浆糊,只好乖乖照做:
「我、我叫陈醉,是百花溪村…」
可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打断道:
「我知道她是谁。」
我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是那位青衣女子,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她。
只见她轻摇蒲扇,笑着说道:
「她是银衣的女儿,当初还是我给她接生的。」
我震惊不已:
「可、可我妈妈叫黄春花…」
她淡笑一声:
「那是她在岸上的化名,她本名就叫银衣,是你们小鱼一族的族长。」
青衣女子的话犹如一道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顾不上其他,急忙追问:
「请问老神仙,您知道我妈妈她去哪儿了吗?」
她愣了一下,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才听她娓娓道来:
「你们小鱼族本来生长在大海里,三百年前,为了躲避天敌,你们才躲进了那条小溪里,天敌倒是没有了,但人来了。」
「为了保护领地,你们当时的族长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让一部分小鱼上岸,过上人类的生活。」
「再后来,山里乱砍滥伐,村子也岌岌可危,你们也就只能选择牺牲一部分同伴,来保存族群的延续了,所以,你们村才成了如今的小渔村。」
六姑娘啧了一声:
「让鱼卖鱼,这都是什么馊主意啊!」
我听得恍恍惚惚,过去的人生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原来这场屠杀中,没有所谓的猎人,我们全都是猎物,是自己的猎物。
万念俱灰下,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我的妈妈她,她还会回来吗?」
青衣女子神情肃然,声音也冷了几分:
「二十年前,你们族里越来越抗拒‘捕捞’,大有造反之势,毕竟谁都不想自己成为人类的口食,银衣是族长,她为了服众,自愿被‘捕捞’。」
我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所以,她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
原来,我一直思念的母亲,早就混在那些小鱼里,被装上车,运到人类的世界里去。
而父亲却说她跟外面的有钱人跑了。
我呢,还在幻想着,只要卖更多的鱼,让村子变得强盛,她自然就会回来。
真相竟是如此的荒谬,我的胃里突然一阵绞痛,剧烈的呕吐令浑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青衣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
「当年银衣牺牲了自己,换来你们这二十年的平静,不过据我所知,如今你们族里的反抗者不在少数,繁衍也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灭族的。」
「你虽是银衣之女,但至今从未化尾,大概是因为你对人类有强烈的执着,所以,看来你也没能继承她的神力。」
「我身为柳河的河神,跟银衣也算有些交情,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倒是有法子,可以让你变成真正的人。」
六姑娘别有深意地说道:
「既然是你故人之后,那我也送她一份礼。」
她看了看我,嫣然一笑:
「就让你跟他白头偕老吧。」
这都是我刚才许的愿,竟然成真了。
20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庙的,听周禹成说,我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腿麻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在庙里得知的真相都告诉他。
「坏消息,我真的是一只鱼。」
「好消息,我可以变成人,还能跟你白头到老。」
周禹成傻乐了一路,车子正不疾不徐地沿着秀丽的河道行驶。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你不介意吗?就算我真的变成人,但我的身世是无法改变。」
周禹成忽然踩了刹车,把车停在百花溪入河的水湾边。
此时,夕阳西下,绚烂的霞光照在宁静的柳河上,水天相融,宛若天人之境。
「陈醉,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各种鱼。」
「但如果你允许,那今后我就只喜欢你这一种鱼。」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有些生气:
「都没打雷?你是不是在说谎?」
他急了: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至死不渝!」
「轰隆!」
一记响雷毫无征兆害地从上空落下,紧接着,犀利的闪电劈开远山的暮色,周禹成吓得赶紧趴在方向盘上。
我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差不多嘛!」
「不过你说,我这条美人鱼,到底上半身是鱼,还是下半身是鱼啊?」
他认真地看了看我,老实巴交地:
「还真不好说,我想象不出来,也有可能是左右各一半?」
说完,我俩捧腹大笑,欢快的笑声冲淡了真相的阴霾,我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将额头贴上去,他温热的身体让我完全沉浸在人类的世界里。
神仙说,我们可以白头到老,只要离开这里,我就能变成真正的人,享受人类的幸福。
我很满足。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天已经完全黑了,凶猛的山雨不断冲刷着车身,车窗上蒙着一层热汗蒸腾成的雾气。
车里车外,同样的泥泞。
回到家时,已是午夜时分,爸爸却又回来了,我并不意外。
他看着我们冒雨而归,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
「桌上有姜茶,你王婶刚送来的,喝完就赶紧去睡吧。」
我跟周禹成洗了澡,喝了两杯姜茶后各自回房休息。
想着等明天再跟爸爸好好谈一谈,告诉他我要离开村子的决定。
21
兴许是太累了的缘故,我倒头就睡,可睡得正香的时候,却突然被人叫醒。
我还未睁眼就感到头痛欲裂,脑子里好似有把钻头在钻孔。
「族、族长。」
耳边传来喃喃的低语声,我猛地睁开眼,又是她,那个女孩。
她浑身湿透,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狼狈。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天都还没亮,外面仍旧下着雨,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我不是什么族长,我妈才是。」
妈妈已经不会回来了,我不想再掺和这村里的任何事,我是人,不是鱼。
那女孩跪坐在我床边,面带急色:
「老族长走了,你就是新的族长。」
我忍着头疼把她扶起来,又给她找了件衣服披上。
「现在村里我爸说了算,你有事就找他去吧。」
女孩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淡漠,她茫然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可小鱼一族,从来都是女人说了算,我们才有权利孕育新生命,从开天辟地时起,就是如此。」
「上岸后,为了更像人,才允许男人当家。」
「但我们终究是鱼,不是人。」
我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我就要走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人,从今以后,你们的事都跟我无关!」
女孩大为震动,她神色哀戚地看着我,满眼的失望。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只好缓和下来安慰她:
「我会跟我爸好好谈一谈,让他想新的办法保护你们。」
她却绝望地摇头:
「他不是我们的族长,留在水里的同伴们不会再相信他们。」
「况且,他们不仅要杀我们,还要杀了他…」
我心头一惊:
「谁?杀谁?!」
「那个跟你在一起的人类,他们要把他扔到河里淹死,把我们当成死鱼埋掉,是王游之放了我们,他临走前让我来找你。」
「他们去哪儿了?!」
我咆哮道,拉着她就往楼下冲。
「去入河口了,我偷听到他们谈话,说如果淹死在入河口,外面的人就不会怀疑村里…」
我一口气冲下楼,却发现屋子里居然乌泱泱地站着一群人。
是地下室里的那些人鱼,以及,王婶她们。
王婶神色哀伤,她见了我也不说话,独自抹着眼泪。
村里的女人们个个面如土色,彷徨无助,她们早就认命了。
我穿过人群,径直打开大门,深吸一口气道:
「你们,在家等我,我会回来的。」
22
我冒着雨一路狂奔,鞋子跑掉了也浑然不知。
天上电闪雷鸣,雨却渐渐小了,但我一刻都不敢停,若不全力以赴,我害怕最终只能看到周禹成的尸体。
当我连滚带爬地赶到入河口时,只见父亲带着捕鱼队的人站在河湾边。
他们穿着黑色的雨衣,雨夜里的背影尤为冷酷,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呢?!」
「周禹成呢?!」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去,撕扯着父亲的衣领。
他依旧沉默不语,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一旁的河湾。
这是百花溪汇入柳河的地方,十分幽深,手电筒的光照下去,也只有无尽的黑暗。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周禹成就在这里。
他们居然真的杀了他,可他明明说过,让我跟他走,去外面过日子的,凭什么出尔反尔?!
王游之看不下去,他上前拉了拉我的衣角。
「陈醉,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父亲依旧试图强调他的威严:
「他知道了我们的秘密,非死不可。」
「你要记住,他是因为你才死的,如果你听我的话,不要再管我们的事,他就不会…」
「扑通!」
我懒得再听,直接一头扎进水中,冰冷的河水屏蔽了岸上所有的声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中,我拼了命地往最深处游去,为了战胜恐惧,我在心中不断的默念着:
我是鱼。
我是一只鱼。
我本就属于水,我一定可以把他找回来。
忽然,黑暗的水中有光在晃动,一条条银色的百花鱼环绕在我的身周游动,我的视野越来越清晰。
很快,我看到一条巨大的鱼尾在水中划动,肆意地翻腾,犹如破茧而出的飞蝶。
身边的小鱼越来越多,它们聚在一起,像是变幻莫测的风,始终追随着我。
神秘的光芒充满河底,如月色一般纯净透亮。
银色的鱼尾看似柔美,但却带着强劲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搅动了整个水底。
我的双眼洞穿水底的一切,很快便在水草丛中发现了周禹成的身影,他就像一个被废弃的稻草人,无力地悬浮在幽深的河底。
六姑娘,河神,我要重新许愿,我不想做人了,我想让他活着!
在鱼群的托举之下,我成功把周禹成带上了岸,他肚子里灌满了水,不知死活。
我褪去鳞片,用力按压周禹成的腹部,可上岸后的我力气明显变弱了,无论我怎么努力,他都毫无反应。
此时,众人呆愣在原地,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爸,心中似乎在犹豫着某种选择。
我大喝一声:
「快救人啊!你们愣着干什么!」
人群中突然跑出一个人来,他脱去雨衣,二话不说就接着我手上的动作继续下去。
是王游之,他用沉默有力的双手不断按压周禹成的腹部,直到他将肚子里的混着杂草的河水都吐出来。
「咳咳咳!」
周禹成回了一口气,我喜极而泣,紧紧将他抱住。
他虚弱地睁眼看我,勾了勾嘴角:
「还好,是鱼尾,不是鱼头。」
我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轻轻掐了他一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回事!
却又听他缓缓说道:
「阿醉,其实,我是自愿的。」
「只要能保护你,我死了也愿意。」
我愣住,恨不得把他踢回河里去:
「我草,你特么有病吧!」
「老娘可是族长,用得着你来保护?!」
23
爸爸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苍老了许多,但说话时旧中气十足:
「陈醉,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麻烦是你带来的,如此把大家的安危弃之不顾,你配当什么族长?!」
我站起来,冷笑道:
「我不配?那你配吗?」
「我妈妈牺牲了自己,可你却说她嫌贫爱富,跟别人跑了。」
我的笑声很冷,冷得彻骨。
爸爸犹如挨了当头一棒,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他狠狠瞪着我:
「你懂什么?!在人类的社会里,都是如此!」
「我们必须学着他们的样子,让自己更像人!否则村子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招来灭顶之灾!」
「这都是银衣亲口交代的!」
正当我们僵持之时,不远处的路面上却亮起了灯光。
王游之上前探了探:
「妈?」
是王婶,她带着村里的人,以及那些被我养在小池子里的人鱼们。
她们都来了。
父亲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气得直跺脚: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看着众人,我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王婶站了出来:
「老陈,我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可咱们也不能为了自己,害了无辜人的命啊!」
「他们才不无辜!都是因为这些人,我们族人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为了生存,出卖亲友,残杀同类!」
「我们做不成鱼,也当不了人!我们到底是谁?」
父亲痛苦的嘶吼声响彻大山,众人沉默不已。
可到如今,连这样残酷的求生手段都要没有了,小鱼们又该何去何从?
沉默中,幽深的河湾中再次翻起了波澜,由远到近,一圈又一圈,最终形成奇怪的漩涡,一条青色的龙尾贴着水面闪过。
柳河上空笼罩着强大的气压,将四周所有的生灵压制得不敢动弹。
岸上众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本能的恐惧,就连父亲也自发地匍匐在地。
「银衣之女,你可想好了?」
是河神,她化成人形,站在对岸,雨雾朦胧,让人无法看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犹如天外来音。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跪着,五体投地:
「河神,请帮帮我们!」
对岸静默了一会儿,又听她轻笑道:
「即便本座不吝惜神力,可你们小鱼一族大大小小有四万八千,本座心有余,却力不足,不能让你们都上岸。」
我想了想,又向前跪行几步:
「只有三百二十一,不,只有三百二十人,请河神把他们变成真正的人,让他们不再受人鱼族的束缚!」
百花溪村除了我之外,一共有三百二十个人。
「那你呢?」
我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周禹成,他双眼通红,默默冲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答道:
「我要带小鱼一族,下河入江,回到海里去。」
众人震惊不已,纷纷望向我。
父亲却深深地埋着头,一动不动地跪着。
神女放大笑声,河中水波激荡:
「你可想好了?这一路惊险无比。」
我攥紧拳头,坚定道:
「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放手一搏!」
24
举族迁移的日子选定在明年的这个时候,正好是禁渔期。
父亲留下来继续当他的村长,只不过,从今往后,他算是‘闲’下来了。
如果村里的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动静不小,反而让人起疑。
保留村子,也是为了掩护水里的同伴。
况且,村里的人他们自出生就生活在岸上,虽然忘不了自己的身份,但也早就习惯了人类的世界。
他们将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过着平淡的日子,自由地与外界往来,繁衍生息,延续几代过后,人鱼将彻底变成传说。
我把厂里值钱的东西全数变卖,用来赔偿未交付的那些货的定金,剩下的钱则用来修了一座新的河神庙,地址就选在入河口旁。
当河神庙建好时,离启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周禹成恨不得每周都往山里跑,他说要给我爸养老,我爸还真把家里的存折密码给他了。
那密码,连我都不知道。
「他还真是像个人啊」
「呵呵,你也别怪你爸,如果没有特殊的身世,他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农村老人,环境的同化力是不分物种的。」
「我还是更喜欢水里的世界。」
这些日子我一直跟族里的长老们学习如何当一条合格的鱼。
周禹成深情不已:
「要是我也有一条尾巴就好了。」
「你还真想跟我白头到老?」
他翻了个白眼:
「你非要让我真被雷劈个外酥里嫩了才信?」
「那这庙的工程款还欠点儿,你回头就用安家费帮我垫一下吧。」
「…好。」
「六姑娘那边,你每年都要去帮我上个香,香要买贵的,别在神仙面前小气。」
「好。」
「我的车你也记得开去保养,别马虎了。」
「好。」
周禹成拿着小笔记本,仔细地把我说的每一条都写下来。
我攀着他的肩,一边看他写,一边贴在他耳根,悄咪咪地威胁道:
「周禹成,我说不准哪天就回来了,你可别偷腥。」
「偷腥?」
周禹成忽然把记事本收起来,神情十分严肃地看我:
「听王游之说,你们小鱼族实行一妻多夫制,有这回事?」
呃,我赶紧摇头解释:
「瞎说!现在都是新社会新思想,鱼也不能搞封建啊!」
他眯着眼睛看我,气息危险:
「呵,最好是。」
「偷腥害人害己害社会,记住了吗?」
我连忙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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