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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州方言土语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总习惯形象表达。
所谓形象表达,就是在称呼、定义一个人或事物、表某种动作或行为、表某种性质或状态、表某种观点或道理等时,不是直说,抽象地说,简单地说,而是形象地说,具体地说,甚至有画面感地说。
请让我举例具体说明。
对一个智力不全、行为怪异、处事不成熟还自作聪明的人,滕州人不直接、简单地称其憨、笨、呆、痴、傻等,而称其“半熟”。“半熟”,本义是指食物等没有完全烧熟、煮透。而用其称呼人,便能让人由食物等的不熟不透、恶恶生生、难嚼难咽,联想到人性格上的“不熟不透”,半呆半□(ré),难教难导——这就是形象表达,有形态,有情感,具体,贴切,实际!像这一类称呼、定义人的还很多,如称说话做事不靠谱、不通事理、有始无终的人为“半吊子”,称行事鲁莽、不犯思考的人为“二锅子”,称固执倔强、只认自理的人为“拧筋头”,称酗酒、整日酒酒不醒的人为“酒晕子”,等等。定义某事物的也是如此。妇女因怀孕而食欲异常,滕州人将这种妊娠反应称作“害口”。“害”,在滕州方言土语中有“患上了××(病)”的意思,如说害腰疼、害牙疼,将妇女怀孕称作“害喜病”。“害口”指口味患上了毛病,让人自然联想到怀孕妇女在饮食上的表现和特征——看见某食物就干哕,特别想吃某种东西,等。像这类定义事物的情况还很多,如称人的相貌、外表为“毛片”,称软弱可欺、没有力量、没有能力为“瓤茬”,称固定的尺寸或固定的程序和办法为“死掐”,等。这些都是称呼、定义人或事物的形象表达。
在没有光线或光线极弱的环境下活动,滕州人称“摸黑”。“摸黑”,既表达了天黑,没光亮,又表达了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摸摸索索、跌跌撞撞的情景。多形象,多有画面感。像这样表达也不少:如情绪异样的激动,语言、行动乖张,滕州人说“疯圈”;两人闹矛盾时,第三者有意给其中的一方拱火,滕州人说“加钢”;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手忙脚乱,不知怎么办好,滕州人说“麻爪”;勉强地、极不情愿地去做某事情,滕州人说“犟捏鼻”;别人做事不帮忙,却在一旁说风凉话,说不靠谱的话,滕州人说“撂半头砖”;行走在满是泥水的道路上,滕州人说“蹅泥泊水”;等等。这些都是表动作、行为的形象表达。
东西腐烂长毛了,滕州人说“黑毛烂白醭”,如说“买了一包煎饼,没往冰箱里放,三天后打开一看,黑毛烂白醭的,白扔了”。煎饼长了“黑毛”,满是“白醭”,非常形象、具体地表达出煎饼腐烂变质的情形。表示担心害怕,滕州人说“把攥着心”——心在手中攥着,把担心的情态、害怕的程度,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还有表全神贯注的“不错眼珠”,表空间很小的“调不开腚”,表造谣生事的“嚼血沫子”,表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跐着鼻子上额颅”,表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刀刻无肉”,等等,这些都是表性质状态的形象表达。
劝人要自尊自爱,不能自贱,滕州人用“可不能论堆”。“论堆”,原是滕州方言土话中买卖东西的用语,如说“快来买了,地瓜论堆卖了!”“论堆”卖的东西一般都是别人挑拣完剩下的,都是不值钱的。说人不能“论堆”,就是说人不能像集上“论堆”卖的东西那样轻贱,不要尊严,不要脸面。抽象的道理借助形象说,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还有生活情趣。像这样的表达也很多:如说谁家的孩子好是因为有优秀的爹娘,滕州人用“好种出好苗,好葫芦解好瓢”;说事情没办好,出了问题,不在自身上找原因,而怨天尤人,滕州人用“屙不出屎来怨茅子(厕所)”;说一家臭味相投的人在一起,谁也不说谁不好,谁也不嫌弃谁,滕州人用“一窝屁股不嫌臊”;说亲戚或有血缘关系的人再不好也不能丢下不管,滕州人用“腚眼子再臭不能割掉摋(shái)了”;等等。这些都是表某种观点或道理的形象表达。
当然,形象表达远不止这四种情况,还有很多,就不一一列举了。
那么,滕州方言土语是怎样实现形象表达的呢?我认为主要有四种手段和方法。一、借助具体实物来表达意义。举个例子,滕州方言土语中有“膪皮”一词,“膪”和“皮”都是实物——“膪”指猪胸腹部肥而松软的肉,“皮”指表皮、外皮。“膪皮”就是借助这两个实物及它们具有的特点,来表达松垮,不干练、不能成事等意义的。再如形容地势等陡峭,滕州土语用“梯陡石崖”(像竖起的梯子一样陡,跟石崖一样峭),也是用“梯子”“石崖”这具体的“物”,来表达陡峭这一抽象义的。类似这种情况的还很多,如表年轻不成熟、说话做事不稳重,用“水蛋”“水水蛋蛋”;表想尽一切办法,用“钻窟窿打洞”;表事情拖拖拉拉、不干脆利索,用“揪着不长,拽着不短”;等等。二、通过描摹情景、形态来表达意义。举个例子,滕州土语中有“万人虾腰”一语,如说:“这家伙在我们村里没人理,万人虾腰。”“虾腰”,是个动作,就是弯腰。过去农村在街上高声叫骂、咒人,常伴随此动作;又有俗语“狗怕虾腰,狼怕掏刀”,虾腰就又有了拾砖头等打狗的意思。“万人虾腰”就是通过描摹这样的情景、形态,表达出行为不端,不受人待见,遭人厌恶,人人喊打的意思。用这种方法实现形象表达的还很多:像表孩子“皮”,好动,用“上墙爬碑”;表胆小,没担当,没能力,用“吃鼻涕屙脓”;表过分节俭,不舍得花钱,用“一分钱攥得啦啦淌水”;表勤劳能干,整天不闲着,用“丢下扫帚就拾筢”;表找了很多门路,求了很多人,用“拜了门神拜灶君”;等等。描摹,有场景,有情状,有形态,有情感,所以具有形象性。三、使用修辞方法。滕州方言土语的表达,常常使用一些修辞方法,这是一种习惯,不是刻意为之的。比如说,表非常乐意接受,滕州人用“喝蜜带糖瓜”,这显然是用了比喻(借喻)的修辞方法——像喝蜜带糖瓜一样乐意接受。喝蜜,人们本来就很乐意了,要是再带上像糖一样甜的瓜,那就更乐意了。很明显,用了比喻后,要比简单、直白地说“非常乐意”形象多了,还把接受时的欣喜、满足也都表现出来了。在现实的表达中,像这样使用暗喻修辞的一抓一把:如表示听进去了、认准的“钉入木了”,表示有作用、但作用不大的“放屁添风”,表事情很大、很紧急的“爹死娘亡”,表心里焦急、非常难受的“猫抓狗㧟”,等等。还有更多的是明喻,常使用“×得跟××一样”的格式来表达。如表跑得快,用“跑得跟疯狗䠪得样”;表喘得厉害,用“喘得跟娘仨的样”;表室内物品很乱,用“乱得跟遭贼的样”,表头梳得光滑,用“头梳得跟牛舔的样”;等等。据我统计,光用这种格式定型的语句表达就有一百多例。另外,还常使用借代修辞法,如用“三瓜俩枣”代东西少,用“拣罢残子干巴腚”代被别人挑拣后剩下的东西,用“焦麦炸豆”代农忙时节,用“吃草唵(nān)料”代不是人、不干人事,等等。还常用夸张的修辞法,如说人吝啬,小气,用“抠抠屁股咂咂指头”;说人奸滑,拈轻怕重,用“抬根屌毛也要挑细头”;说人好占便宜,用“下油锅占高岗”;说人特别坏,用“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坏透了”;等等。还常使用对比、类比、衬托、反复等修辞法,这里就不一一举例了。四、运用叠词。滕州人说话,常将语素重叠起来。词素一重叠,就形象,就有画面感。如表表面凸凹不平的“疙疙瘩瘩”,表许多人或动物挤在一起乱蠕动的“圪圪泱泱”,表不通情理、做事鲁莽的“二二窝窝”,表犹犹豫豫的“二二思思”,表既张狂又缺心眼的“二二兹兹”,等等。前段时间,专注滕州方言收集、整理的秦先生(网名明心见性)也在滕州方言研究群中提供了这方面的材料,在这里也列举出来:喜得给(gěi)给的、笑得哈哈的、哭得偎偎的、气得哼哼的、吃得吭吭的、喝得楞(lěng)楞的、睡得呼呼的、挤得登登的、冻得邦邦的、热得啡啡的、疼得嗷嗷的、辣得吸吸的、饿得咕咕的、忙得踅踅的等等。这些短语都是用叠词补充说明中心词,使得中心词的意义更丰富、直观,更形象、具体。需要说明的是,这几种方法和手段,有时是单独运用的,有时是综合运用的。要问滕州人为什么喜欢形象表达,运用形象表达有哪些好处呢?如果将同一个意思采用两种方式(一般表达和形象表达)的表达作一下对比,就很清楚了。如“这里特别陡”和“这里梯陡石崖”,说的都是这里坡度大,可前者的表达是虚的,抽象的,单调的;后者的表达是实的,具体的,多面的。再如“那家伙听到警笛声跑得可快了”和“那家伙听到警笛声跑得跟疯狗䠪的样”,说的都是那家伙跑得快,可后者不仅说出了“那家伙”跑得快,还将其落荒而逃的狼狈描绘出来,更生动,更有趣味。“这人胃口大得很,去他那里带这点东西哪能行!”和“这人胃口大得很,去他那里带三瓜俩枣哪能行!”都是说去给“这人”送礼要多带东西,显然后一种说法更有说服力和感染力。“没跑多远,他就喘得很厉害了”和“没跑多远,他就喘得跟娘仨的样了”,同样是说“他”体力不行,可后者不仅表达出“他”喘得厉害,还给我们提供了想象的空间,想象出他喘的样子,且有戏谑意味。另外,形象的表达,还有能增强记忆、让人喜闻乐见等好处,就不再一一地展开说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说一方话。形象表达是滕州方言土语的一大特点,也是一大长处。这一特点和长处,更进一步证明了滕州方言的成熟、老练和自成一体,彰显了滕州人在语言方面的智慧和才能。
司民,山东滕州人。中学高级教师(已退休),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在那个年代里》,散文小说集《乡愁》等,前者获枣庄市第二届“榴花杯”文学艺术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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