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严鼎

浣溪沙

（北宋）晏殊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人生充满了遗憾。

所以，上天可怜我们，发明了梦境，让我们在白天的懊悔与失落之后，还能回到梦境里获得补偿和安慰。

很多电影都在帮助观众去搭建这样的梦境。比如前几年爆火的电影《夏洛特烦恼》，比如今年年初感动亿万观众的《你好，李焕英》，其实都是在试图通过穿越和梦境，去弥补生活中无可挽回的缺憾。

但终究，梦都会醒来，我们的生活还是如常，一去不返。

因此，两部电影的最后，主角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然后领悟一个生活的真理：怜取眼前人，珍惜每一个当下。贾晓玲总觉得是她毁了妈妈这一生，所以当她穿越回过去时，她试图改变妈妈的人生轨迹。她努力帮助妈妈打好排球赛，撮合妈妈和厂长儿子，她甚至在想，如果没有她的出现，妈妈的人生会不会更幸福更美好一些？然而，最终她才发现，人生并没有什么最美好的结局，曾经经历过的就是最完美的，也是妈妈心甘情愿的选择。我们以为糟糕的、避之不及的生活，再过几年回头去看，也能品咂出甘甜。最怕的是，我们总叹息着生命中的不如意，悲叹命运的不公，却时常忽略了身边人点滴的关心，错过了生命中俗常的温暖。我记得电影中的一句台词，“人生就是不断地放下，然而难过的是，我都没能好好地和他们道别。”不要等到来不及道别时，才懂得珍惜。

由此，我们该来品读这首晏殊的《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来抚慰生命中的遗憾和错过，将一颗脆弱的心，好好安放。《风雅·宋》宋词围读活动，为你带来第二首宋词解读，欢迎收听。

首先，来完整欣赏一遍这首词的内容。

浣溪沙

（北宋）晏殊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们逐句来品读。

一向年光有限身。

这里的“向”通“晌”，晌午的晌。什么叫“一晌”呢？这其实是一个时间概念。那这个时间是长还是短呢？主要看语境。比如冯延巳的词里有一句“一晌凭阑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这里是说冯延巳凭栏很久，从早晨的“梅落繁枝千万片”，到“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直到日暮黄昏，这个时间是很久的了，他用了“一晌”这个词来表示。也有表示时间短暂的，比如李后主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意思是昨夜短暂的梦中，我回到了故国，享受了短促的欢乐。

那么，晏殊这里的“一晌”是指时间长还是短呢？从后面的“有限身”可以看出，时间是很短暂的。“年光”就是一年的韶光，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春光。唐朝诗人韩琮就写过：“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匆匆而过的春光就如同这宫殿前潺潺流淌的河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们总说，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是“一向年光”。

诗人感到春光是短暂的，这只是一种客观描绘，诗词的妙处就是将生命体验融入这客观景象之中，达到情感的共鸣与交响。春光是短暂的，继而晏殊又感到，人生不也如此么？所以说“有限身”。这就是我们上次讲过的“无常的悲哀”。

等闲离别易销魂。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感叹人生短暂？如果这一生过得顺遂如意，如果都是与自己最爱的人相伴相守，那么人就不会有那么多感怀悲戚了。人生不仅短暂，还有随时降临的苦难。人生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是“朝来寒雨晚来风”，是“等闲离别易消魂”。什么叫“等闲”？词典中的解释是：当作平常事物看待。比如“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比如“万水千山只等闲”，这些“等闲”的背后，是一份惬意和洒脱。然而，当等闲的对象是离别的时候呢？人就只能“易销魂”了。晏殊的情感体验是如此的克制且理性，也就时常伴随着痛苦。我们说，晏殊对于自己的情感是有追踪和反省的，所谓“圆融的观照”。他与李后主不同。李后主不会对自己的情感加以节制和反省，因此当生活顺遂时便纵情享乐，而生命遭遇沉重打击时，就会魂消肠断，悲怵不已，他对于这样的遭遇毫无心理准备，只能发出悲歌：“最是仓皇别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晏殊则不同。他时刻保有忧患意识，在现实层面不容易沉溺于享乐，但也很少遭受猝然的打击，那是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在为悲剧做出预演，时刻都在做着最坏的打算。这就叫“等闲离别易消魂”。

酒筵歌席莫辞频。

按照南唐或五代时期的小词写法，情感流泻到此处，应当一发不可收，悲苦入骨入髓。我们还是拿李后主为例，他的词到了结尾还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然而，词发展到北宋，到了晏殊笔下，便陡然附着了一份修养，一份对人生的态度，这是过去的小词中所没有的。因此，学者苏缨才说，晏殊的词是宋词真正的发端。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开篇就是一句结语：词以境界为最上。如此说来的话，晏殊的这句“酒筵歌席莫辞频”便颇能现出词的境界。

这是什么境界呢？人生的确是充满了离别愁绪，令人黯然销魂。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晏殊告诉我们，你要在你的悲哀的人生中，找到一种排遣和慰藉的办法。有酒喝的时候不要推辞，有歌听的时候不要推辞，这就叫“酒筵歌席莫辞频”。正因了人生短暂，当你能够欢聚的时候，就应当珍惜眼前的欢聚；而当离别来临的时候，也可凭借着酒筵歌席加以排解。这就是晏殊词的境界，他能够从销魂处挣脱出来，而李后主是掉在里面不再出来。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晏殊登高临远，开始怀念远方的人。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翘首以盼的人吗？是“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中望眼欲穿的人吗？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从哪看出来？一个“空”字将所有的期盼沉沉坠下。空，就是白白地、徒劳地。所以我说，人生充满了遗憾。你怀念着远方的人，这个人就能飞到你的身边吗？现实中大多数时候都无法实现，这就是“空”。李白写“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句中的失落和怅惘也大抵如此吧？

而“落花风雨”更是一种人生无常，这是伤春悲秋的老套路了，南唐以来的词人都习惯这么表达。哀悼落花，便是咏叹春光短暂、人世无常，所以晏殊最后说“更伤春”，也是实情。然而，伤春又能如何呢？是不是也只能是“空”？是不是只能白白地哀叹，然后望着眼前的残花落尽，化归尘土？因此，这个“空”不只是说“念远”，也在说“伤春”。

一个“空”字，体现的就是晏殊情感中的反省和观照。他不是任由情绪泛滥，被情感裹挟然后失去理智和感知，而是在念远和伤春之余，还能抽身出来，将其定义为“空”。王国维曾说，诗人有主观之诗人和客观之诗人之分，由此说来，晏殊该算得上是客观诗人了。学者黄晓丹把这两句的情感看做词人自我情感的“交战”。

不如怜取眼前人。

伤春悲秋固然美。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在美学上叫做悲壮的美。然而，当生命中已然出现过三十次、五十次伤春悲秋时，我们该如何处理自己的丧失？难道准备在下一个春天继续哭泣吗？很多文人只顾着将情感泼洒，却全然不顾收拾残局。果真如此，那他们的生命就在抒情与自怜中流逝。

晏殊为这残局开出解药：不如怜取眼前人。这不是对前面情感的否定，而是一种谅解和洒脱。人生无常，很多事情我们无法决定，也无从改变。“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们唯一能掌握的，就是眼前所能够努力的事情，是珍重此刻所拥有的美丽。

《偷影子的人》这本书里有这样一段话：当我们拥有一样东西，或者拥有某个人的偏爱时，总是以为那不过是最稀松平常的事，耿耿于怀那些我们得不到的东西和得不到的爱，而对那些已经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置若罔闻。

如果人生还剩24小时，你会做什么？这是网络上曾发起的一项调查，数千人参与，留下肺腑之言。这其中，选择最多的，一定不是伤春悲秋，一定不是纠结虚无缥缈的未来。90%的人都选择和家人在一起。有人感慨：珍惜当下，每个瞬间，不留任何遗憾，与最爱的人一起看日出。而最让人泪目的，是这一句：我会一个人回到父母身边，好好抱抱他们！

我很喜欢法国作家加缪说过的一句话：对未来的真正慷慨，是把一切都献给现在。

晏殊的这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就与你分享到这里。今天的最后，我借用日本作家古川俊太郎的一首诗作为结束：《活着》。这里选用的是其中的片段：

活着

现在活着

是刚才狗在远处的狂吠

是现在地球的旋转

是生命刚刚在何处诞生的啼哭

是现在士兵在某地负伤

是此时秋千的摇荡

是现在时光的流逝

我们将每两天推出一集，文稿全部原创。

下一集，我们讲晏殊的词《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文稿 严鼎

录音 严鼎

制图 张金香

统筹 孟滕玲 张金香

音乐总监 曾力佳